2026年11月6日星期五，《旧金山纪事报》发表独家调查：该报通过《信息自由法》申请拿到了29份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内部死亡审查报告，审查覆盖2025年1月至2026年1月在移民拘留期间死亡的人员。在这29份审查中，有23份认定相关医疗护理存在缺陷。换句话说，ICE自己的调查人员在超过四分之三的死亡个案中认定，死者生前得到的医疗护理没有达到安全执业的标准。这不是外部批评者的指控，而是执法机构自己写下的结论。
这组数字之所以值得单独写一篇文章，是因为它回答了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拘留期间的死亡，到底是个别意外，还是系统性的医疗失灵？《旧金山纪事报》的记者团队此前已经花了六个月时间梳理死亡报告、验尸记录与医疗档案，并在2026年4月发表调查，认定至少17名死者在医疗人员延误或未能提供关键护理的情况下死亡，可能因此丧生。而这一次公布的29份死亡审查，是ICE内部更为完整、也更为正式的调查文件，其结论比此前的外部调查更为直接：问题不是偶发，而是普遍存在。
这29份审查是怎么来的
要理解这组数字的分量，需要先了解ICE内部的死亡调查流程。按照规定，被拘留者死亡后，ICE首先要发布一份死亡通知，随后在90天内提供一份较为详细的死亡报告，最后还要完成一份更为全面的审查，也就是死亡审查。死亡审查由ICE下属的医疗服务机构主导，依据医疗记录与工作人员陈述，判断死者生前是否得到了适当的医疗护理，并作出“是否在安全执业限度内提供医疗护理”的正式结论。
《旧金山纪事报》的两名记者从2025年9月开始追踪拘留死亡人数的上升，最初的线索来自加州一处拘留中心的一名死者。他们随后意识到，可以系统性地收集自2018年以来的死亡通知与死亡报告，并建立数据库，记录每名死者被羁押的地点、羁押时间、设施是公立还是私营、医疗记录中描述的病情与护理情况。在此基础上，他们向联邦政府提交了《信息自由法》申请，要求获得2025年与2026年死亡个案的死亡审查，但迟迟没有收到法定的答复。按照记者的说法，联邦政府回复这份申请的时间已经比法定期限晚了数月。
2024年，非营利监督组织美国监督组织曾与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合作，通过诉讼拿到了2017年至2024年所有死亡个案的死亡审查，并据此完成了一项全面研究。纪事报记者希望获得的是同一类文件在2025年与2026年的版本。值得注意的是，ICE曾在2026年9月25日短暂地把一批死亡审查放上其公开记录库网站，四天之后又将其下线，起因是一名代表媒体提起《信息自由法》诉讼的律师发现了这批文件。政府问责组织盐盒计划在文件被删除之前已经下载了这批报告，并将其发布在该组织的代码托管平台上。纪事报11月6日报道的29份审查，正是通过《信息自由法》渠道获得的同一批内部文件。
“存在缺陷”具体指什么
23份认定医疗护理存在缺陷的审查，使用的标准表述有两种：“偏离安全执业限度”或“未在安全执业限度内提供医疗护理”。在29份审查中，至少有八次，医疗人员在急救过程中没有正确实施心肺复苏，或者根本没有实施心肺复苏。这一细节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心肺复苏是急救中最基础的操作，它的缺失很难用资源紧张或判断分歧来解释。
从已公开的审查内容看，缺陷呈现出几种反复出现的模式。第一是病号呼叫被忽视或仅以电话方式处理，医护人员没有当面检查病人。第二是药物被中断，长期服药的被拘留者在羁押期间断药，却没有得到替代方案或复诊安排。第三是体检与化验单被忽略，医生开具的检查没有执行，化验结果没有跟进。第四是转诊与治疗被拖延，病人在病情恶化多日之后才被送往医院，错过了救治窗口。
两名已在公开报道中具名的死者，可以帮助读者理解这些抽象表述背后的具体经过。第一位是44岁的海地女性玛丽安吉布莱兹，2025年4月在佛罗里达州庞帕诺比奇的布劳沃德过渡中心死亡，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该中心由私营机构运营，与ICE签有合同。死亡审查委员会认定，该中心没有在安全执业限度内为布莱兹提供医疗护理：她倒地之后，医护人员违反了基础生命支持规程，没有在她已经没有脉搏的情况下启动心肺复苏，也没有在急救记录中附上她的生命体征数据。更值得注意的是，ICE此前公开发布的关于布莱兹死亡的报告称，工作人员已经呼叫了急救医疗服务，而内部审查的结论与这一公开说法存在出入。
第二位是39岁的伊斯梅尔阿亚拉乌里韦，他在加州阿德兰托拘留中心羁押期间，因臀部脓肿未得到及时诊治，最终死于败血症休克。ICE在2026年3月完成的死亡审查认定，他在阿德兰托接受的护理“偏离安全执业限度”。审查记录了一连串失误：他入所后没有接受本应在14天内完成的全面健康评估；大约一个月后他开始诉说左臀疼痛，医护人员用了两天才确诊感染；医生下达的每日两次健康检查，护士没有执行；等到医护人员把他转往医院时，已经来不及挽救他的生命。审查同时认定，阿德兰托中心在医疗护理方面存在四项违反国家拘留标准的行为。另据调查报道，ICE在2025年7月豁免了阿德兰托中心14天全面体检的期限，理由是随着被拘留人数激增，医疗个案出现积压，而该中心自移民执法行动开始以来已有至少四名被拘留者死亡。
除上述两名已有公开姓名的死者外，其他个案在本篇中一律采用通用化表述，不写姓名与未经公开报道的细节。这既是出于对死者家属的尊重，也是因为死亡审查本身并未公开全部个案的完整信息，任何超出公开报道的细节都不应由本文补充。
审查没有记载任何处分
29份审查中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发现是：没有任何一份审查记载了对相关工作人员或承包商的处分。也就是说，ICE自己的调查人员认定医疗护理存在缺陷，但文件本身没有说明是否有人因此承担责任、是否有人被调岗、停职或解约。美国监督组织执行主任基奥马楚库在接受纪事报采访时表示：“这些记录来自ICE自己的审查，数据令人震惊。”
国土安全部在给纪事报的声明中表示，所有羁押期间的死亡都是悲剧，都会受到重视，并由执法部门彻底调查。国土安全部同时表示，拘留死亡人数“没有激增”。但纪事报自己的统计给出了另一组数字：自特朗普2025年重返白宫以来，至少已有62人在ICE羁押期间死亡，其中包括10月下旬八天之内死亡的三人。2025年全年，拘留死亡人数达到创纪录的33人。这一数字需要放在拘留总人数快速上升的背景下理解：据美国移民委员会的数据，移民拘留人数已从2025年1月的约四万人增至2025年12月的近六万六千人。即便按人均计算，死亡审查中四分之三的缺陷认定比例，也很难用“人数多了、个案自然多了”来解释。
透明度本身也在发生变化。纪事报记者在访谈中指出，ICE发布的死亡报告在本届政府治下变得更短、细节更少，公众更难据此评估死者生前得到的护理质量；而且ICE没有按90天的法定期限发布死亡报告，而是拖到每个季度结束时一次性批量发布。这种变化与死亡审查一度被短暂公开又迅速下线的情节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关于问责机制的完整图景：调查在做，结论在写，但公开与追责的环节却在收窄。
还需要区分两组容易混淆的数字。纪事报11月6日报道的，是通过《信息自由法》获得的29份审查，覆盖2025年1月至2026年1月的死亡，其中23份认定医疗护理存在缺陷。另有一批范围更广的内部报告，覆盖2019年9月至2026年1月的33起拘留死亡，其中31份作出了结论，27份认定护理“未在安全执业限度内提供”或“偏离安全执业限度”。这两组数字来自不同的文件集合，覆盖的时间段不同，不能混为一谈。本文的核心依据是前一组，即29份审查与23份缺陷认定。
对在押家属与律师意味着什么
对普通华人读者来说，这组数字的意义不在于抽象的问责讨论，而在于它直接关系到每一个有亲友被ICE拘留的家庭。首先，死亡审查是ICE自己的正式记录，具有较高的证据价值。在人身保护令诉讼、民事索赔、向国会投诉或申请保释与释放的程序中，律师可以引用死亡审查的结论，说明特定设施的医疗护理存在系统性问题，而不只是依赖家属单方面的陈述。特别是当审查认定某设施存在多项违反国家拘留标准的行为时，这份文件可以成为要求转移被拘留者或改善医疗条件的有力依据。
其次，家属应当了解自己有哪些渠道可以获取信息。ICE设有在线被拘留者定位系统，但本站此前报道过，该系统曾移除逾一万六千名已有遣返令的被拘留者的信息，家属与律师在找人时已经遇到困难。在这种情况下，保留每一次与ICE沟通的记录、及时向律师提供被拘留者的医疗史与用药清单、主动索取医疗记录与验尸报告，都变得更加重要。如果家属怀疑亲友在拘留期间没有得到应有的医疗护理，可以通过律师向ICE提交《信息自由法》申请，索取死亡通知、死亡报告与死亡审查，并向国会代表投诉。
第三，需要提醒的是，死亡审查的结论不等于法院对过失的认定。审查使用的是医疗执业标准，而民事索赔或刑事追责需要满足不同的法律标准，个案仍需独立的医学鉴定与法律评估。家属在采取行动之前，应当咨询有移民拘留案件经验的律师，而不是仅凭媒体报道作出判断。
第四，这组数字也与近期移民执法的整体态势有关。2026年11月9日，也就是纪事报报道发表三天之后，最高法院开庭审理了尼尔森诉渡边案——一起涉及能否起诉联邦探员的案件，其结果将直接影响ICE执法问责的法律空间。与此同时，地方警察协助ICE执法的287g协议已从2025年初的135项增至2026年10月20日的2698项，移民执法网络的覆盖面仍在扩大。拘留人数上升、执法合作扩大、死亡审查却显示医疗护理普遍存在缺陷，这三条线交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问题：执法规模的扩张是否超出了医疗保障能力。
接下来看什么
第一，看国会是否采取行动。纪事报的报道发表后，移民政策研究者已经呼吁新一届国会把拘留条件调查列为优先事项，包括羁押期间死亡、获释后死亡，以及被拘留孕妇与无人陪伴未成年人的待遇。国会听证或调查一旦启动，可能会要求ICE公开更多死亡审查，并说明为何审查中没有记载任何处分。
第二，看ICE是否恢复公开死亡审查。9月25日短暂公开、四天后下线的情节表明，这批文件曾经被认为是可以公开的，删除的决定是在媒体律师发现文件之后作出的。公众与媒体是否继续通过《信息自由法》诉讼追索这批文件，将决定类似的内部结论未来能否持续进入公共视野。
第三，看阿德兰托中心的14天体检豁免是否恢复。ICE以医疗个案积压为由豁免了全面体检的期限，但豁免本身可能正是导致延误诊治的原因之一。如果豁免继续存在，类似阿亚拉乌里韦的个案就可能重演。
第四，看死亡人数与拘留人数的对照是否继续恶化。截至11月初，自2025年以来已有至少62人在ICE羁押中死亡，而拘留人数仍在六万以上的高位运行。冬季来临后，呼吸道疾病与流感季可能给拘留中心的医疗系统带来新的压力，家属与律师应当留意各设施的医疗条件变化，并及时记录亲友的健康状况。
29份审查、23份缺陷认定、至少八次心肺复苏失误、零处分记录，这组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它来自ICE自己的调查，而不是反对者的指控；它覆盖的是整整一年时间的死亡个案，而不是孤立的个案；它揭示的缺陷模式——忽视病号呼叫、中断药物、拖延转诊、急救失误——在不同设施反复出现。对有亲友在押的家庭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记住这组数字，而是知道这份记录的存在，并且知道在需要的时候，它可以成为保护亲友的一份证据。
本文仅供一般信息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具体个案请咨询持牌移民律师。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