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解封的法庭文件把一件事摆到了台面上:美国与伊朗处在战争状态,遣返伊朗人的谈判却没有停。同一天,代表被拘伊朗人的法律团体说,过去一周里至少12名关在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拘留所里的伊朗人被告知,他们将被遣返回伊朗,有人被告知最快就在这个周日、11月8日。消息来自美联社当天发表的独家报道,依据是刚刚解封的法庭文件和主审法官10月15日庭审的笔录。
这不是一则普通的遣返新闻。被告知遣返的人里有庇护申请人,包括民主抗议者、基督徒和性少数群体;通知他们的不是美国移民官员,而是伊朗方面设在巴基斯坦大使馆内的利益代表处;而主审法官在庭上当着司法部律师的面说,把人送回那个地区,“至少是某种确定的死亡严重威胁”。对在美的伊朗人来说,这轮消息真正要紧的不是政治表态,而是三件具体的事:谁接到了通知、法院给政府划了哪两条线、以及手里还有最终遣返令的人现在能做什么。
过去一周,至少12人接到遣返通知
据伊朗裔美国人法律辩护基金会(Iranian American Legal Defense Fund)11月5日向美联社证实,过去一周至少12名被ICE关押的伊朗人被告知将被遣返回伊朗,其中一些人被告知遣返可能最快就在这个周日。这一数字来自该组织掌握的第一手情况,12人是一个下限——“至少12名”,实际接到口头通知的人可能更多。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被拘者没有从美国移民部门拿到任何书面文件。法律团体明确表示,被联系的被拘者均未收到移民当局提供的书面信息。也就是说,遣返的日期、航班、路线,目前都还停留在口头传达的层面。这对当事人和律师都极为不利:没有书面通知,就很难在法庭上逐字反驳,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申请紧急叫停。
消息传开后的冲击是真实的。该组织执行主任亚斯明·楚宾(Yasmine Chubin)告诉美联社,一名被拘者在得知自己可能被送回伊朗后试图自杀。这一个细节说明,遣返通知对当事人的意义不是一张机票,而是生死问题。美联社在报道中也写道,海外活动人士一直担心被遣返回伊朗的人会遭遇什么,伊朗政府近年来持续打压异见人士和知识分子。
通知从哪来:伊朗利益代表处与巴基斯坦通道
这次通知的渠道本身就很不寻常。法律团体说,过去一周联系被拘者的是伊朗利益代表处(Iranian Interest Section)——这是伊朗设在巴基斯坦驻华盛顿大使馆内的代表机构,负责处理伊朗在美国的领事事务。美国与伊朗没有外交关系,伊朗在美的领事业务长期由这一机构代办。
据该组织介绍,被拘者被告知将有一架经由巴基斯坦飞往伊朗的遣返航班。部分被拘者同时也接到了美国国土安全部官员的通知。两条线对上了:伊朗方面在安排接收,美国方面在推进遣返。但航班到底哪天飞、经由哪个第三国中转,目前公开文件里没有明确说法。法庭文件只显示,政府方面最迟在10月中旬还表示,计划经由一个未具名的第三国把人送走,没有给出具体时间。
这种“伊朗方面先通知、美国方面没有书面文件”的安排,正是这起诉讼的核心争议之一。诉讼指控,自2025年3月起,美国政府把伊朗庇护申请人的移民档案——包括庇护申请本身——分享给伊朗官员,还向对方提供了一份约150人的名单,并安排伊朗官员与被拘者见面。11名被拘的伊朗人在7月提交的宣誓证词中说,他们被迫与伊朗政府官员见面,而对方对他们庇护申请中的私密细节了如指掌。
法官原话:“至少是某种确定的死亡严重威胁”
这轮解封文件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份,是10月15日庭审的笔录。主审法官安娜·雷耶斯(Ana Reyes)在庭上直接引用了特朗普总统自己的话:“我们正在与一个国家交战,总统先生就在两三天前——如果不是昨天——还说过,这个国家本质上是无法无天的……一个根据我们总统的说法,谋杀了数万名抗议者的国家。”
接着她转向政府律师发问:“而你们现在告诉我,美利坚合众国要把一些人送回那个地区,面临着你我、以及任何看过这件事的人都知道的、至少是某种确定的死亡严重威胁。”司法部律师迪米塔尔·格奥尔基耶夫-雷梅尔(Dimitar Georgiev-Remmel)回答:“是的,法官大人。政府正在执行合法的遣返令。”
这段对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政府的立场和法官的判断同时钉在了笔录上。政府的立场是:这些人有最终遣返令,遣返合法。法官的判断是:把人送回一个美国正在轰炸、总统本人称为“无法无天”的国家,面临的至少是确定的死亡威胁。两者都没有退让,案件于是卡在了“合法遣返”与“遣返后的人身安全”之间。
雷耶斯法官还警告政府,如果在没有通知法院的情况下就遣返伊朗被拘者,她将启动藐视法庭程序。司法部在11月4日提交的一份文件中则辩称,藐视法庭制裁的威胁实际上把通知要求变成了一道禁令。双方的拉锯还在继续,但法官的警告已经写进了公开记录。
24小时与5天:法院给政府划的两条线
雷耶斯法官给政府定下的规矩很具体,一共两条。第一,任何把伊朗人遣返回伊朗或任何其他国家的最终计划一旦确定,政府必须在24小时内通知法院。第二,在实际执行遣返之前,必须提前五天发出书面通知。
这两条线对被拘者和律师来说是实实在在的保护。五天书面通知意味着,律师有时间向法院提交紧急动议,要求暂缓执行;24小时报备则意味着,法院能在遣返计划最后敲定后立刻知道,而不是等飞机落地后才从新闻里看到。没有这两条线,遣返可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成,事后补救几乎不可能。
但这条保护线目前的覆盖范围还有限。它针对的是这起诉讼涉及的伊朗被拘者,而不是所有在美伊朗人。而且“五天书面通知”从哪一天起算、通知必须送到谁手里、如果政府声称已经通知但律师没收到怎么办,这些执行细节在公开报道中还没有答案。正在走庇护或上诉程序的伊朗人,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这两条线上。
战争期间还在谈:美伊遣返谈判走到哪一步
11月5日解封的文件证实了一件此前没有公开的事:即便在战争期间,美国官员仍在与伊朗官员保持联系,商讨提交旅行证件、寻找“可能的遣返途径”。美联社的报道写道,战争从2月28日美以对伊朗的打击开始,到11月已进入第九个月,而遣返谈判在这期间没有中断。
从文件看,谈判谈的是非常具体的操作问题:旅行证件怎么办、经由哪个第三国走、人怎么从第三国进入伊朗。10月中旬,政府方面还在法庭文件里表示,计划经由一个未具名的第三国遣返伊朗人,但没有说明何时执行。这种表述说明,遣返的路线设计已经推进到相当具体的阶段,缺的可能只是最后的执行决定。
这起诉讼本身是7月7日向华盛顿联邦地区法院提起的,原告是伊朗裔美国人法律辩护基金会,联合公益诉讼团体“公共公民诉讼组”(Public Citizen Litigation Group),被告包括国务院、国土安全部和ICE,案号为26-cv-2375。诉讼的核心指控不是“不能遣返伊朗人”,而是政府在遣返过程中把庇护申请人的保密信息交给了伊朗方面,违反了联邦法规对庇护档案的保密要求。
具体来说,联邦法规8 C.F.R. 208.6禁止在未经申请人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向第三方披露庇护、暂缓遣返或反酷刑公约申请中的信息;8 C.F.R. 236.1(e)则禁止官员在通知被拘者所属国领事馆时透露此人申请了庇护。原告要求法院叫停这种信息分享、通知受影响的庇护申请人,并在案件审理期间暂停相关政策。国土安全部则否认了核心指控,称“ICE与伊朗政府分享庇护申请记录的指控是假的,ICE与每个国家合作,为被拘者办理旅行证件”。
谁最危险:庇护申请人为何成为焦点
这起诉讼之所以牵动人心,是因为被遣返风险最高的人,恰恰是最怕回到伊朗的人。原告方指出,受影响的庇护申请人包括民主抗议者、福音派基督徒等宗教少数群体,以及性少数群体。他们申请庇护的理由,正是害怕回到伊朗后遭受迫害、酷刑甚至死亡。
对这些人来说,信息分享的指控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如果伊朗官员真的拿到了他们的庇护申请细节,知道了他们在美国说了什么、指认了谁、属于哪个教会或团体,那么人还没上飞机,风险已经先到了。这也是11名被拘者在宣誓证词中强调的重点:与他们见面的伊朗官员对他们庇护申请中的私密内容非常清楚。
目前的公开信息还无法证实信息分享指控的全部细节,国土安全部的否认也是公开记录的一部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法官已经在庭审中认定,把人送回伊朗面临“至少是某种确定的死亡严重威胁”。无论信息分享的官司最后怎么判,这个判断本身已经说明了遣返伊朗庇护申请人的风险等级。
9月已有三架航班:这不是第一次
11月5日的消息并不是孤立的。美联社此前披露的数百封美国移民官员内部邮件显示,今年9月已有100多名伊朗人分三架航班被送回伊朗。这些邮件由全美伊朗裔理事会(National Iranian American Council)获得并于8月公开,记录了美伊双方如何安排这些遣返航班。
把9月的三架航班和11月这批“至少12人”的通知放在一起看,轮廓就清楚了:遣返伊朗人的操作没有因为战争而停下,而是在持续进行;区别在于,9月的航班是在诉讼提起之后、法官的通知令下达之前飞走的,而11月这批人赶上了法院划出的24小时与五天两条线。换句话说,法院的介入并没有叫停遣返,而是给遣返加了一道提前通知的程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法律团体要在11月5日当天就对外发声:五天书面通知的保护,只对进入法院视野的个案有效;如果一批人已经在没有书面通知的情况下被口头告知“周日就走”,律师必须在几天之内把人、案号和航班信息对上,向法院申请紧急介入。时间窗口非常窄。
在美伊朗人现在能做什么
如果你是伊朗人,正在美国走庇护、上诉或暂缓遣返程序,或者家里有人被ICE关押,以下几件事值得马上做。请注意,下面只是一般信息,不是针对你个人情况的法律意见,具体怎么做请尽快咨询你自己的移民律师。
第一,立刻联系律师,不要等书面通知。如果你或家人已经有最终遣返令,现在就把情况告诉律师,包括有没有接到口头遣返通知、是谁通知的、原话怎么说的。五天书面通知的保护需要有人去主张,律师越早介入,能向法院提交紧急动议的时间就越多。
第二,不要在没有律师过目的情况下签署任何文件。不要签署自愿离境、旅行证件申请或任何你看不懂的文件,尤其不要签署涉及向伊朗方面提供个人信息的内容。如果你已经被要求与伊朗官员见面,先问律师这次见面是否必须参加、可以如何记录。
第三,把所有通知留下来。口头通知也要记下来:谁通知的、什么时候、在哪里、原话是什么、有没有其他人在场。如果收到任何纸质文件,拍照存档并把原件交给律师。这些记录在申请紧急暂缓时可能非常关键。
第四,家人和朋友可以做的事:联系伊朗裔美国人法律辩护基金会、公共公民诉讼组,或你所在地的移民法律援助机构,说明被拘者的姓名、关押地点和案件状态;同时确认被拘者的移民法庭开庭日期和ICE定期报到日期都没有错过,地址变更要及时向法庭和ICE更新。错过一次开庭或报到,可能直接导致缺席遣返令。
最后,这起诉讼还在进行中,法院的通知令、藐视法庭警告和信息分享指控都还没有最终结论。未来几周值得盯住三个时间点:11月8日周日是否真有航班起飞、政府是否按要求在24小时内向法院报备最终计划、以及法院会不会就信息分享的指控作出进一步裁定。任何一个节点有新消息,都会直接影响在押伊朗人的处境。
相关阅读
本文仅供一般信息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涉及个人移民身份的具体问题,请咨询持牌移民律师。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