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开车跨州旅行，或者走进一间州政府大楼、翻开一份州政府文件，你常常会在州徽、州旗或者印章上撞见一句简短的话。它不长，有时只有一个词，有时是一句拉丁文，有时是一句斩钉截铁的英文。这就是州座右铭。它看起来像一句口号，实际上更像一个州给自己写的人设简介：这个州想被记住成什么样子，它珍视什么，又曾经为什么而骄傲。读懂这些短句，不只是多认识几个单词，而是多了一条理解美国地方文化的线索。
有意思的是，这些座右铭并不统一。有的庄严古奥，需要查词典才能看懂；有的直白得像一句大白话；有的讲自由，有的讲财富，有的讲土地，还有的讲一种近乎倔强的性格。把五十个州的座右铭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美国并不是只有一个声音，而是五十种自我介绍放在同一张桌子上，彼此并不完全协调。这正是它们的趣味所在。
为什么拉丁文占了大头
先说一个最直观的现象：很多州的座右铭是拉丁文。这不是偶然，也不是为了故意显得高深。美国早期的殖民地精英普遍接受古典教育，拉丁文在当时的学校、法律和教会文件里是通用语言。一个新生的殖民地或者州要给自己设计印章，顺手用一句拉丁文来表达理想，几乎是一种自然选择。拉丁文还有一个好处：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当代日常口语，听起来就自带距离感和庄重感，放在印章上不容易过时。
更重要的是，拉丁文短句擅长把复杂的政治主张压缩成几个词。比如讲奋斗，可以说穿越艰难才能到达星辰；讲自由，可以说只有在自由之下才能得到安宁；讲权威，可以说暴君终将得到应有的下场。这些句子如果用当时的日常英文写出来，可能会显得太直白、太有火药味，换成拉丁文，就多了一层古典修辞的缓冲。它既表达了立场，又保留了体面。
所以，看到拉丁文座右铭，不必先觉得它在故弄玄虚。不妨把它理解成那个时代的官方文体：精英们用他们最熟悉的书面语言，给一个新共同体写了一句座右铭，希望它既能刻在印章上，也能被后人一代代传下去。时间久了，语言变了，句子留下来了，反而成了历史本身的一部分。
几个一读就懂的例子
加州的座右铭只有一个词：Eureka。这是一个希腊词，大意是我找到了。它和淘金热年代的记忆紧紧绑在一起：一个人淘到金子，喊出我找到了，这句话后来就成了整个州的自我形容。它短、响亮、好记，几乎不需要解释。加州用它来讲一种发现与机遇的故事，也讲一种向西寻找新生活的集体记忆。
纽约州的座右铭是 Excelsior，拉丁文，大意是不断向上、精益求精。这个词今天在很多地方还能看到，它不讲具体的产业，也不讲某一段历史，而是讲一种姿态：永远不要满足于现状，要再往上走一步。放在纽约这样一个以进取和竞争著称的州，这个词显得格外贴切。
新罕布什尔州的座右铭则是英文，而且非常硬气：Live Free or Die，不自由，毋宁死。这句话没有拉丁文的缓冲，也没有修辞的遮掩，直接把自由放在了生死的天平上。它的语气和新英格兰地区早期的独立精神是一致的：自由不是一句装饰性的口号，而是一种不肯妥协的底线。
佛蒙特州的座右铭同样是英文：Freedom and Unity，自由与团结。这句话的妙处在于它把两个经常被认为互相拉扯的价值放在了一起。自由讲的是个人不被压制，团结讲的是共同体不要散掉。把两者并列，等于在说：我们既要自由，也要在一起。这种张力在美国政治里一直存在，佛蒙特用两个词就把它点出来了。
蒙大拿州的座右铭是西班牙文：Oro y plata，大意是金与银。这句话直接指向当地的矿业历史和自然资源。它不谈抽象的理想，而是谈脚下的土地出产什么、人们靠什么谋生。相比之下，这种座右铭更像一份地方经济的注脚，朴素，但非常诚实。
- 拉丁文座右铭常见于早期殖民地和建州时期的印章，讲的是自由、奋斗、秩序一类的抽象价值。
- 英文座右铭往往更直白，语气更硬，自由、团结、独立是高频词。
- 西班牙文、意大利文、夏威夷语等座右铭，则提醒人们美国的地方历史并不只有一种语言传统。
不说拉丁文的州，也在讲自己的故事
除了拉丁文之外，还有一些州的座右铭来自别的语言传统。马里兰州的座右铭是意大利文，字面大意和男子气概的作为、女子气质的言语有关。放在今天读，这句话的性别表述很容易让人皱眉，但它恰恰说明座右铭是历史的产物：它保留了写下它那个年代的语言习惯和价值观念，而不是按照今天的标准重新写过的。读它的时候，需要同时读出两层意思：一层是当时的理想，一层是今天的距离感。
夏威夷州的座右铭是夏威夷语，大意是土地的生命靠正义延续。这句话的语言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它没有用殖民者的语言来讲述自己，而是用本土语言来表达土地与正义的关系。对于一个有着独特王国历史和原住民文化的州来说，语言的选择本身就是身份的一部分。
科罗拉多州的座右铭是拉丁文 Nil sine numine，常被译为没有神意，一事无成。堪萨斯州的座右铭是 Ad astra per aspera，大意是循此苦旅，以达星辰。弗吉尼亚州的座右铭是 Sic semper tyrannis，大意是暴君终将如此。这三句放在一起看，风格完全不同：一句讲对更高力量的敬畏，一句讲奋斗的过程，一句讲对专制的警告。它们共同说明，座右铭从来不是统一模板，而是一个州在某个历史时刻最想强调的那一点。
马萨诸塞州还有一句很长的拉丁文座右铭，大意是凭剑求和平，但和平唯有在自由之下才能得到。这句话把武力、和平、自由三个概念拧在一起，读起来并不轻松，也不讨巧。它不像一句广告语，更像一句政治宣言的压缩版。这样的句子今天读起来或许费力，但它保留了建州年代那种严肃的政治语言。
座右铭是怎么定下来的
很多人会好奇：这些句子到底是谁定的？一般来说，座右铭往往和州徽、州印的设计过程绑在一起。在殖民地时期，印章需要一个图案和一句配文，设计者可能是殖民地官员，也可能是受委托的艺术家或文人。到了建州之后，有的座右铭由立法机构正式确认，有的则是在长期使用中逐渐固定下来，先出现在印章和文件上，后来才被法律追认。
这个过程决定了座右铭的一个特点：它不一定是全民投票选出来的金句，而更像是官方文件传统的一部分。有的句子一开始只是印章上的一行小字，用久了，人们习惯了，它就成了州的象征。也有一些句子在后来的岁月里被重新解释：原来强调的是某场战争或者某种产业，后来人们更愿意从中读出普遍的价值，比如坚韧、自由或者团结。
正因为如此，座右铭的含义往往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时代被重新讲述。同一个词，在淘金热年代是一种兴奋的喊叫，在今天可能被理解成对机遇的向往；同一句关于自由的话，在独立战争年代是一种政治动员，在今天可能被理解成一种生活态度。座右铭的生命力，恰恰来自这种可以被重新解读的空间。
争议从来没有离开过座右铭
座右铭越是简短，争议越是容易附着在上面。原因很简单：一句话要代表整个州，必然会有人觉得它没有代表自己。带有宗教色彩的表述，常常引发关于政教分离和公共空间的讨论：支持者认为这是历史传统，反对者认为公共象征应该更包容。涉及历史人物、殖民记忆或者原住民历史的表述，也容易让人追问：这句话纪念的是谁的经验，又忽略了谁的经验。
语言本身也会带来争议。拉丁文座右铭对很多人来说等于看不懂，它像一句密码，只有受过古典教育的人才能立刻领会。有人因此觉得，州的象征应该让普通人一眼看懂，而不是藏在古语里。也有人恰恰相反，认为换成大白话会失去历史感和庄重感。两种看法都没有绝对的对错，它们反映的是人们对公共象征的不同期待：是要好懂，还是要厚重。
还有一种争议更微妙：座右铭讲的价值，和今天这个州的现实是否还相符。比如一个以矿业立州的座右铭，在产业转型之后读起来会不会显得过时；一句讲农业或者边疆精神的座右铭，在城市化之后会不会显得陌生。这些讨论并不一定导致座右铭被改掉，但它们说明，座右铭不是刻在石头上就不再被谈论的东西。它一直在被重新审视，只是改动的门槛很高，因为改掉一句用了上百年的句子，等于改掉一部分集体记忆。
值得注意的是，争议并不意味着座右铭没有价值。恰恰相反，一个值得争论的座右铭，说明它仍然活在公共生活里。如果一句话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引用，也没有人反对，它反而可能已经死了。座右铭的意义，有一部分就来自人们愿意为它争论。
给新移民的读法：别只翻译，要看语境
对于刚到美国的华人读者来说，读州座右铭有一个实用的方法：不要只停留在字面翻译上，先问三个问题。第一，这句话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被写下来的，它回应的是战争、建州、淘金，还是别的历史时刻。第二，它用的是哪种语言，语言选择本身有没有讲出这个州的特殊经历。第三，今天的人们怎么用它，是印在车牌和纪念品上当作旅游符号，还是在公共辩论里被认真引用。
这三个问题可以帮助你避免两种常见的误读。一种是把座右铭当成法律条文，以为它规定了今天的政策。实际上，座右铭更多是象征性的，它不直接决定税收、移民或者教育政策。另一种是把座右铭当成一句空洞的口号，觉得它和现实生活无关。实际上，座右铭常常出现在州徽、州旗、政府建筑和官方文件上，它塑造了一个州对外展示的形象，也影响人们对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
下次去州议会大厦参观，或者在博物馆看到州徽，不妨停下来读一读那句小字。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入口：顺着这句话去查一查这个州的历史，看看它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自我介绍。这比单纯背诵五十个州的座右铭要有意思得多，也更容易记住。
- 先看语言：拉丁文、英文、西班牙文、夏威夷语等，语言本身就是历史线索。
- 再看时代：殖民地时期、建州时期、淘金热年代，不同年代的关切完全不同。
- 最后看用法：它出现在哪些公共场合，又在哪些讨论里被重新提起。
结尾总结
美国各州的座右铭，表面上是五十句简短的话，实际上是五十段浓缩的地方史。拉丁文传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句子听起来古奥而庄重，英文和本土语言的例子则提醒人们，美国的地方叙事从来不只有一种声音。座右铭的制定过程往往和印章、法律文件绑在一起，它的含义又在后来的岁月里不断被重新讲述。争议没有让这些句子失去意义，反而证明它们仍然活着。
对于生活在美国的华人读者来说，读懂州座右铭，不需要背诵拉丁文词典，也不需要赞同每一句话的价值观。只要愿意多问一句它从哪里来、为什么是这句、今天人们怎么看它，这些刻在州徽上的小字，就会变成理解美国地方文化的一条轻松而实在的线索。下一次跨州旅行，不妨把州座右铭当作沿途的一个小游戏：读一句，查一段历史，再和同行的人聊聊你们各自的理解。
除了政府文件，州座右铭还常常出现在日常生活的角落里。州徽印在官方信纸上，座右铭就跟着出现在信纸的图案里；博物馆讲解州历史的时候，也常常会把座右铭当作开场白；学校的地方历史课上，老师让学生查一查本州座右铭的意思，也是一种常见的教学方式。这些场合都不需要你背诵拉丁文，只需要你愿意停下来看一眼，想一想这句话为什么会被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现象：同一类价值，在不同的州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表达。有的州讲自由时语气激烈，有的州讲自由时语气克制；有的州把财富写进座右铭，有的州只字不提财富，只讲土地、团结或者信仰。这种差异不是偶然，而是每个州历史经验不同的结果。读座右铭的时候，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比单独背诵一句更有收获，因为比较会让你看到美国地方文化的多样性，而不是一个整齐划一的答案。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