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大概会有这样的体验:去加州玩,纪念品上印着一只圆滚滚的鹌鹑和一朵金黄色的罂粟花;到了得克萨斯,路边大片蓝色的花海旁,总有人告诉你那是州花蓝帽花;翻开一本介绍美国各州的小册子,几乎每个州都有一只州鸟和一朵州花,像是各自的名片。可是这些名片是谁定的?是某个专家委员会拍板,还是老百姓投票选出来的?为什么有的州选得毫无争议,有的州却吵了几十年?这篇观察就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象征说起,聊聊美国各州州鸟州花的来历、程序和争议。
先说一个基本事实:州鸟和州花并不是联邦政府统一规定的。美国没有一部全国性的法律说每个州必须有什么鸟、什么花,也没有一个联邦机构负责审批。它们是各州自己通过州议会立法确立的官方象征,和州 motto、州歌、州树、州宝石一样,属于各州文化身份的一部分。正因为是各州自己定,标准并不统一,有的州选的是本地最常见的物种,有的州选的是最有象征意义的物种,有的州干脆就是因为一场校园投票或者一次报纸征集而定下来的。
州鸟州花最早是怎么来的
州花的历史一般比州鸟更早一些。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美国各地兴起了一股用花草来代表地方的风潮。当时园艺协会、妇女俱乐部、学校和报纸经常组织评选,邀请居民提名自己心目中最能代表本州的花。这种活动带有很强的社区色彩:大家并不是在做科学分类,而是在表达情感,选一朵看着亲切、开得热闹、和本地风景联系紧密的花。后来州议会把民间已经叫响的名字正式写进法律,州花就这样从民间习俗变成了官方象征。
州鸟的出现稍晚,路径却很相似。二十世纪初,全美出现保护鸟类的呼声,学校里开始教孩子认识本地鸟类,观鸟逐渐成为一种大众爱好。一些州的教育部门和鸟类爱好者团体提议,给每个州选一只代表性的鸟,既能做科普,也能培养孩子对家乡的认同感。提议进入议会后,经过讨论和表决,州鸟也就定了下来。换句话说,州鸟州花最初并不是自上而下的设计,而是一场由下而上的文化运动,后来才被法律追认。
这个起源决定了它们的气质:它们不像国徽国旗那样庄严,也不像法律条文那样精确。它们更像是地方情感的结晶,带着那个年代的审美和生活记忆。理解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后来的争议大多不是科学之争,而是情感之争。
谁说了算:州议会的立法程序
今天一个州要确立或者更换州鸟州花,走的仍然是普通的州立法程序。大致流程是这样的:先由一名或者多名州议员提出法案,说明拟定的物种和理由;法案进入相关委员会讨论,委员会可能举行听证会,邀请专家、学校代表、园艺协会或者普通居民发表意见;委员会通过后,法案进入议会全会表决,两院都通过后送交州长签署,签署后即成为法律。整个过程和通过其他地方法案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议题更轻松,常常能吸引媒体报道。
值得注意的是,提名来源非常多样。有的是议员自己提出的,有的是学校老师带着学生写信建议的,有的是地方社团多年呼吁的结果,还有的是报纸或者电视台发起的民意征集。州议会并不负责做物种普查,它更多是确认一个已经有广泛共识的名字。换句话说,立法是最后一道手续,真正的选择往往在立法之前就已经在民间完成了。
也正因为如此,州鸟州花的更替并不容易。一旦写入法律,想要更换就需要再走一遍立法程序,提出新的法案,说明更换的理由,并说服议会多数。议员们通常不愿意轻易触碰这种带有情感色彩的议题,除非原来的选择确实存在明显问题,或者社会共识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投票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很多人以为州鸟州花是全民投票选出来的,其实严格意义上的全民公投并不常见。更常见的是几种非正式投票:学校里的模拟投票、报纸读者来信投票、园艺协会会员投票、州博览会现场投票。这些投票没有法律约束力,但它们的影响力很大,因为议员在提案时往往会引用投票结果作为民意依据。一个在校园投票中得票很高的物种,进入议会后通过的概率也会更高。
还有一种情况是学生推动立法。美国不少州都有类似的故事:某个小学或者中学的班级在课堂上讨论州象征,发现本州还没有州鸟或者州花,或者觉得现有的选择不够好,于是给议员写信,甚至直接到议会听证会上陈述理由。议员觉得这个提议既有教育意义,又能获得选民好感,就顺势提出法案。这种由孩子推动的立法,常常成为当地新闻,学校也会把这件事写进校史。
当然,也有一些州的选择并没有经过广泛投票,而是由少数专家或者议员直接决定的。比如某个物种在本地非常有代表性,议员觉得无需讨论,直接提案,议会也很快通过。这种情况下,程序上完全合法,但日后一旦有人提出异议,缺乏广泛民意基础就可能成为争议的起点。
加州和得州:两个广为人知的例子
加州的州鸟是加州鹌鹑,州花是金罂粟。这两个选择在加州几乎没有争议,因为它们和加州的自然景观联系得太紧密了。加州鹌鹑体型圆润,头顶有一撮弯曲的羽冠,成群出现在灌木丛和山坡地带,是很多加州人从小在郊外就能见到的鸟。金罂粟则在春天成片开放,把山坡染成金黄色,和加州阳光明媚的形象高度契合。对加州人来说,这两个物种不需要解释,看到就知道是加州。
得克萨斯的州鸟是嘲鸫,州花是蓝帽花。嘲鸫以模仿其他鸟鸣著称,叫声多变,性格大胆,在得州城乡都很常见。蓝帽花则是得州春天的标志,公路两旁和牧场里大片开放的蓝帽花,几乎成了得州人每年春天必看的风景。每年花季,都有家庭专门开车去看蓝帽花、拍照留念。这种深入日常生活的存在感,让得州的州鸟州花同样深入人心。
这两个例子说明了一个规律:最成功的州鸟州花,往往不是最稀有、最珍贵的物种,而是最常见、最容易被普通人认出来、最能唤起本地生活记忆的物种。稀有固然珍贵,但如果普通居民一辈子都见不到,它的象征意义就很难深入人心。
为什么有的州会吵起来
争议通常来自几个方面。第一是重复问题。美国有五十个州,但常见又讨喜的鸟类和花卉数量有限,结果就是多个州选了同一种鸟或者同一种花。比如嘲鸫就不只是一个州的州鸟,好几个州都选了它。这时候就会有人质疑:一个被好几个州共用的物种,还能代表本州的独特性吗?支持者则认为,重复恰恰说明这个物种分布广泛、深受喜爱,不必强求独一无二。
第二是代表性问题。有的州当初选州鸟州花时,主要考虑的是好看或者好听,没有考虑物种的实际分布。后来有人指出,某种州花在本州其实并不常见,或者某种州鸟的主要栖息地并不在本州,质疑它是否真的能代表本州。这种质疑往往带有科学色彩,但背后仍然是情感问题:大家希望自己的州象征是土生土长的,而不是借来的。
第三是价值观变化。有的物种在当年被选中的理由,放在今天看可能已经不合时宜。比如某个物种当年因为经济价值被选中,后来人们更看重生态价值;或者某个物种的名字、来历带有那个年代的偏见,今天的人希望换一个更包容的选择。这类争议最难处理,因为它涉及的不是物种本身,而是社会观念的变化。
第四是程序争议。有的州在更换州鸟州花时,出现了不同群体之间的拉锯:学校支持一种,园艺协会支持另一种,议员各有立场,媒体也加入讨论,最后法案拖了很久也没有通过。这种拉锯本身也很有美国特色:一个看似小事的象征议题,同样要走完整的民主程序,同样要听取各方意见。
州鸟州花背后的文化观察
从文化角度看,州鸟州花其实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美国地方认同的形成方式。美国是一个联邦制国家,各州保留了很强的自主性,州象征就是这种自主性的日常表达。一个州的居民可能对联邦政治意见不一,但在州鸟州花这种话题上,却很容易找到共同语言:大家都见过那种鸟,都看过那种花,都有一段和它有关的童年记忆。
同时,州鸟州花也反映了美国人对自然的态度。它们不是被圈养在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而是生活在社区周边的普通物种。选择它们,意味着把日常自然纳入身份认同:你家后院的鸟、公路边的花,同样值得被写进法律。这种态度和美国的国家公园文化、观鸟文化、园艺文化是一脉相承的。
对新移民来说,认识州鸟州花也是融入本地生活的一个有趣入口。你不需要背诵五十个州的全部象征,只要认识自己所在州的那一对,就能在和邻居聊天时多一个话题,在带孩子去公园时多一个观察对象,在春天出游时多一份期待。这种轻松的文化符号,往往比正式的 civic 知识更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如果要更换,会有多难
理论上,更换州鸟州花只需要通过新的法案。但实际上,阻力往往来自情感而非程序。已经使用几十年的象征,早就印在了州政府文件、旅游宣传品、学校教材和纪念品上,更换意味着要更新大量材料,还要重新教育公众。反对者常常会说:原来的选择并没有什么大错,何必花这笔钱和精力去换?支持者则要证明,新选择明显更好,好到值得付出这些成本。
还有一种折中的做法:不更换原有的州鸟州花,而是增设新的象征。比如增设州蝴蝶、州昆虫、州爬行动物、州鱼类等等。这样既保留了传统,又能容纳新的共识。很多州就是这样不断扩充自己的象征清单的,州鸟州花仍然是最核心的一对,其他象征则围绕它们展开。
所以,州鸟州花的故事很少以戏剧性的更换收场,更多是以长期的讨论、补充和妥协延续下去。这种缓慢的节奏,恰恰符合它们作为文化象征的定位:它们不需要追逐潮流,只需要在变化中保持一点连续性。
给华人读者的实用观察
如果你刚搬到一个新的州,不妨花一点时间认识一下本州的州鸟和州花。这不仅是了解本地文化的方式,也能在生活中派上用场:
- 带孩子认识自然:州鸟州花是最好的自然启蒙材料,孩子在公园里认出州鸟,会很有成就感。
- 参与社区活动:很多州在春天会组织赏花活动,在秋季会组织观鸟活动,参加这些活动是认识邻居的好机会。
- 挑选纪念品和礼物:印有州鸟州花的纪念品,往往比千篇一律的旅游商品更有本地特色,送人也更有心意。
- 理解本地新闻:当州议会讨论更换象征或者增设新象征时,你能更快理解争论的背景,不会觉得这是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
- 拍照和出游:知道州花花期和州鸟出没的季节,能帮你规划更有本地特色的周末出游路线。
需要注意的是,各州的具体规定和象征清单并不完全相同,出行或者参加活动之前,最好以州政府官网或者州立公园的官方介绍为准。民间说法很多,但官方口径才是最可靠的依据。
结尾总结
州鸟州花的选择,看起来是一件小事,背后却是一套完整的民间提议、民意表达和立法确认机制。它们大多起源于社区活动和学校教育,经过报纸投票、社团呼吁或者学生写信进入议会,最后由法律固定下来。加州鹌鹑与金罂粟、得州嘲鸫与蓝帽花之所以深入人心,不是因为它们最稀有,而是因为它们最常见、最亲切、最能唤起本地人的生活记忆。而那些争议,无论是重复、代表性还是价值观变化,都说明州象征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字,它是地方认同的一部分,也会随着社会的变化而被不断讨论。下一次你在路边看到一片蓝帽花,或者在后院听到一声嘲鸫的鸣叫,不妨多停留一会儿:那不只是一朵花、一只鸟,也是一个州讲给自己听的故事。
还有一点值得补充:州鸟州花的流行,也和旅游宣传有很大关系。很多州在制作旅游手册、州博览会展品和学校教材时,都会把州鸟州花放在显眼位置,久而久之,它们就成了外地人认识这个州的第一印象。一个游客可能记不住州首府的名字,却能记住在路边看到的那片花海,或者在公园里听到的那种鸟鸣。这种直观的印象,比抽象的口号更容易传播,也让州象征在民间获得了更持久的生命力。对本地居民来说,这种被外人认出来的感觉,本身也是一种认同的强化:自己的家乡有一个被记住的标志,是一件值得骄傲的小事。
当然,州鸟州花的意义也不必被过度拔高。它们不是决定一个州发展方向的大事,也不会影响就业、教育或者税收。它们的价值恰恰在于轻松和日常:在严肃的政治和经济议题之外,给普通人提供一个可以轻松谈论、可以带孩子一起观察的共同话题。正是这种轻松,让它们能够跨越党派和立场,成为少数几个不容易引发对立的公共话题之一。在今天这样一个很多议题都容易 polarize 的环境里,这样一个轻松的共同话题,其实并不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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