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安塔利亚,11月17日——联合国气候大会COP31进入第二周的第二天,部长级磋商正式开场。欧盟气候委员沃普克·霍克斯特拉(Wopke Hoekstra)周二上午向近200个国家的代表发言,直言大会必须发出“最强烈的信号”,推动全球向清洁能源转型,并公开批评周一出炉的18页首份协议草案“转移了注意力”,偏离了持续减排这个核心任务。话音未落,谈判主席国澳大利亚的团队已经开始逐一听取各代表团的回应,为本周晚些时候发布修订草案寻找妥协空间。距离大会官方闭幕的周五只剩三天,化石燃料措辞、1200亿美元适应资金和35%电气化目标这三道难题,没有一道已经解开。
与第一周主要由技术官员打磨文本不同,第二周是部长们接管谈判的阶段。分歧不再藏在脚注和括号里,而是被摆上桌面:草案里关于化石燃料的两套措辞针锋相对,发展中国家要的适应资金翻倍再翻倍,发达国家还在讨价还价;土耳其力推的电气化目标看似人人叫好,却在“电从哪里来”上卡住。霍克斯特拉周二的发言,等于给这场部长磋商定了调——欧盟不接受一份回避减排的协议。
霍克斯特拉周二开炮:草案“跑题”了
霍克斯特拉在周二的发言中措辞罕见地直接。他说,COP31是一届讲“落实”的大会,绝不能被其他议题带偏,而“坦率地说,首份草案的封面决定(cover decision)正在做的,恰恰就是这件事”。他强调:“COP31发出关于清洁能源转型、以及更广泛的立即、深度和持续温室气体减排的最强烈信号,绝对至关重要。”
这番话的背景,是联合国上个月发布的一份报告:全球升温已经走在超过1.5摄氏度的轨道上。1.5摄氏度是2015年巴黎协定设定的目标,科学家警告,一旦越过这条线,热浪、洪水和干旱这类今年已经频繁出现的极端天气只会更严重。霍克斯特拉的逻辑很清楚:草案可以包罗万象,但如果最终文本对减排含糊其辞,这届大会就白开了。
值得注意的是,欧盟的批评并不是针对某一条款,而是针对草案的整体取向。草案把各方分歧原样罗列——从化石燃料到资金再到电气化,几乎每个议题都留了对立选项。欧盟认为,这种“什么都装一点”的写法,恰恰会让谈判在枝节上耗尽时间。梵蒂冈外交负责人、枢机主教彼得罗·帕罗林(Pietro Parolin)周二也代表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发言,呼吁各方不要被地缘政治紧张和狭隘的短期利益遮住眼睛,忽视气候危机长期不作为的后果。两边的发言指向同一个担忧:时间不多了,谈判不能再空转。
鲍文的辩护:这份草案就是“试探气球”
面对批评,谈判负责人、澳大利亚气候变化与能源部长克里斯·鲍文(Chris Bowen)没有退让。他表示,周一的18页草案对辩论过程至关重要,它的任务就是如实反映各方的观点分歧,而不是只记录已经达成共识的内容。按他的说法,一份只写共识的文本“会非常单薄”。
鲍文的这套辩护,其实点出了COP谈判的一个老规矩:首份草案从来不是最终协议,而是一只“试探气球”——把各方最想要的、甚至互相矛盾的诉求都先写进去,看看到底哪些能留下来、哪些必须拿掉,再据此收窄。澳大利亚谈判团队周二全天的工作,就是听取各代表团对草案的回应、逐项试探妥协的可能,目标是在本周晚些时候拿出修订版草案。按鲍文此前的表态,至少还会再出一个版本,才会进入寻求共识的最终文本。
但“试探气球”也有风险。草案一共144项内容,议题铺得太开,部长们要在三天内把一张大网收成一根线,难度极大。一些谈判观察人士指出,草案里已经有条款被部分国家明确拒绝,这意味着修订版草案要做的不是小修小补,而是大面积删减和重组。鲍文团队周二听到的回应,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修订版能走多远。
化石燃料:两套措辞都可能被删掉
化石燃料依然是整届大会最尖锐的分歧。草案里并列了两套措辞:一套重申2023年COP28迪拜大会达成的表述,即各国“逐步摆脱”(transitioning away)化石燃料;另一套更激进,直接谈“淘汰”(phase out)。路透社的报道指出,两套措辞都有可能从最终协议中被删掉——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谈判的脆弱程度。
分歧的另一面是,草案还提出了比迪拜更强的语言,包括呼吁立即从化石燃料转向,并要求发达国家在2030年实现净零排放、2040年实现净负排放。这类条款得到了小岛屿国家和气候行动团体的支持,却遭到主要化石燃料生产国和消费国的抵制。沙特阿拉伯、俄罗斯等产油国自COP28以来一直反对任何加速淘汰化石燃料的硬性目标,而一些新兴经济体则担心,激进的措辞会先于资金和技术支持到来,让转型成本落在自己头上。
对普通读者来说,这场措辞之争不是咬文嚼字。写进最终协议的每一个动词,都会影响各国接下来几年能源政策的走向:是“摆脱”还是“淘汰”,是“呼吁”还是“要求”,决定了这份协议到底是方向性的宣示,还是带约束力的承诺。而眼下的现实是,连“写哪一句”都还没有定论。
1200亿美元适应资金:三倍化目标背后的账怎么算
如果说化石燃料是理念之争,适应资金就是赤裸裸的算账。草案提出,到2035年把发达国家提供给发展中国家的气候适应资金提高到每年至少1200亿美元,相当于在现有目标基础上翻三倍。这个数字的起点,是格拉斯哥COP26上发达国家承诺的到2025年把适应资金翻倍至每年约400亿美元——三倍于400亿,正好是1200亿。
但1200亿这个数字本身也在草案里留了后门:文本同时列了一个备选项,不是直接锁定目标,而是先启动对目标基线、规模和范围的审查,留待以后的大会再定。发展中国家对此强烈不满,因为审查就意味着拖延。更关键的是,即便1200亿真的兑现,离实际需求也还差得很远: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计,发展中国家每年需要的适应资金至少3050亿美元;气候行动团体350.org则援引数据称,发展中国家实际需要的资金超过4200亿美元。换句话说,草案里的“雄心勃勃”,在需求面前只覆盖了不到三分之一。
非洲国家集团的处境更能说明问题。它们原本争取把“适应资金三倍化”列为大会的单独议程项,但这一诉求没有获得通过,发达国家更倾向于把资金问题放进一个更宽泛的气候融资工作方案里讨论。加纳代表、非洲谈判组主席安特维·阿莫阿(Antwi Amoah)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对非洲国家来说,议程上的这一次失利,意味着它们要在一个更大的谈判篮子里,和化石燃料、电气化等议题一起讨价还价,筹码被摊薄了。
草案还要求发达国家拿出实现1200亿美元目标的路线图——钱从哪里来、按什么节奏到位、谁来监督。对发展中国家而言,路线图和数字本身同样重要:没有路线图的数字,只是一句空话。而对发达国家来说,路线图意味着要把未来的财政承诺白纸黑字写下来,这正是它们最不愿意提前锁定的部分。周二的部长磋商上,这笔账注定是拉锯最久的一笔。
35%电气化目标:人人叫好,电从哪里来却谈不拢
土耳其提出的电气化目标,是本届大会最有“东道主色彩”的议题:到2035年,让电力占全球能源消费的比重达到35%,目前这一比例约为20%。土耳其希望借此开启一个“电力时代”,并把它写进最终协议的核心内容。按路透社的报道,已有30多个国家加入了土耳其发起的自愿电气化承诺。
支持者的理由很直观:电气化技术在多数场景下比直接烧化石燃料更清洁、更安全、也更高效。非营利排放追踪机构Climate TRACE的测算显示,即便各国不优先使用清洁电源,单是电气化本身每年也能减少约41亿吨碳排放,相当于当前全球排放量的7%。但反对的声音同样具体:许多发展中国家认为,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巨额的基础设施投资,而资金支持并没有同步跟上;七十七国集团(G77)明确表示,COP31引入任何新目标,都必须配上相应的资金支持。
最微妙的分歧藏在草案的一句话里:文本写道,电气化“无论电力结构如何都能带来协同效益”。这句话等于说,哪怕电是烧煤发出来的,电气化本身也有好处。许多国家坚持,电气化必须严格与可再生能源挂钩,否则这个目标可能变成给化石燃料发电续命的借口。土耳其主席国则回应说,不必多此一举,因为各国早已在以往的大会上同意摆脱化石燃料。周二的磋商上,这句看似技术性的表述,成了检验各方诚意的试金石。
周五死线与美国缺席:谈判桌上的空椅子
大会的官方闭幕时间是周五,11月20日。但往届COP几乎没有一次真正按时收场——加时几个小时是常态,拖上两三天也不罕见。路透社周二的报道直言,今年能否在周五前达成协议仍不明朗。部长们手里的牌是:修订草案本周晚些时候发布,留给全体近200个国家达成共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天。
谈判桌上还有一张空椅子:美国连续第二年没有派出官方谈判代表团。大会组织方表示,只有阿富汗、缅甸和美国三个国家没有派官方代表。特朗普总统在第二个任期首日宣布美国退出巴黎协定,国务院此后没有再向气候大会派出代表团;美国退出《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程序也已经启动,定于2027年2月生效。这意味着在法律上美国到2027年2月前仍是缔约方,但谈判席位已经空了。
美国并非完全缺席:周一,一个由18名国会民主党议员组成的非官方代表团抵达安塔利亚,另有100多名美国州长、市长和地方官员以民间身份参会。加州众议员贾里德·霍夫曼(Jared Huffman)对媒体表示,美国这张暂时空着的椅子,不代表美国人民和企业的心意。但在谈判桌上,非官方代表没有发言权和投票权,世界上第二大排放国、历史上累计排放最多的国家缺席,对协议的力度和资金盘子都有实质影响——少了一个最大的出资方,1200亿的账更难算;少了一个大国的政治背书,化石燃料措辞的博弈也少了一股力量。
对华人读者意味着什么:三件事值得盯
第一,看修订草案。鲍文团队周二听取各方回应后,本周晚些时候发布的修订版是关键风向标:如果两套化石燃料措辞只剩一套,或者1200亿目标的“审查选项”被删掉,说明谈判在收窄;如果修订版比首份草案更长、括号更多,那就意味着分歧还在扩大,周五加时几乎不可避免。
第二,看中美之外的“中间力量”。在美国缺席的情况下,欧盟、中国、七十七国集团和非洲国家集团的立场组合,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最终协议的成色。欧盟周二已经亮明底线——不接受回避减排的协议;发展中国家则把资金支持作为接受任何新目标的前提。这两股力量能不能达成交易,是本周最大的看点。
第三,看周五之后。即使大会加时、即使最终协议出炉,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各国会不会按协议更新减排目标、发达国家会不会真的拿出路线图、电气化目标会不会配套资金。对在美国生活和工作的华人读者来说,这些决定会传导到能源价格、清洁能源行业的就业机会,乃至未来几年美国气候政策的走向——美国的空椅子不会一直空着,但它什么时候回来、以什么姿态回来,本身就是下一届COP的最大悬念。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草案对1.5摄氏度目标的表述本身就透着悲观——文本坦承这一目标“现在已经遥不可及”,并呼吁各方加快行动、尽量缩小超标幅度。这与往届大会“力保1.5度”的口径形成了微妙的落差,也让环保团体担心,谈判正在从“防止越线”滑向“接受越线、再谈补救”。但也有谈判人士认为,承认现实恰恰是推动行动的前提:只有先说清楚形势有多严峻,各国才会在减排和资金上拿出真东西。周二的磋商没有就此达成结论,但这个问题会贯穿整个后半周。
结语:部长接手之后,草案才真正开始“谈判”
周一的草案出炉时,很多人问:这份文件到底算什么?周二的部长磋商给出了答案:它只是一张谈判桌的入场券。霍克斯特拉的批评、鲍文的辩护、各代表团的回应,共同完成了这份草案的使命——把分歧摊开,让部长们没有退路。接下来的三天,谈判将从“各自表态”进入“互相让步”的阶段,而让步从来是最难的部分。
1200亿美元、35%、周五死线——这三个数字背后,是近200个国家对“谁来买单、谁先行动”的根本分歧。COP31能不能在周五前达成一份有分量的协议,答案不在周一的草案里,而在周二到周五这四天里,部长们愿不愿意为彼此的底线各退一步。本报将继续跟进修订草案的发布与最终谈判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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