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最高法院一纸裁决,宣布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征收的大部分关税违法。政府随后开始退钱:到8月,已有约1000亿美元退回进口商手中;到10月初,这个数字接近1260亿美元。这笔钱本该是对一场“违法征税”的纠正。但2026年11月16日,非营利调查新闻机构ProPublica的一篇调查,把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摆到了台面上:退款发下去了,可至少9家拿到退款的上市公司,把其中一部分拿去发了高管和员工奖金,而不是降价,或者退给当年在收银台多付了钱的消费者。
这不是一笔小钱,也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ProPublica的记者罗伯特·法图雷奇(Robert Faturechi)和尼克·麦克米伦(Nick McMillan)翻阅了数千份上市公司的证券申报文件和财报电话会记录,用模型筛查后再逐条人工核对,才锁定这9家公司。由于非上市公司没有披露义务,这项调查只覆盖了上市公司——真实的数字可能更大。本文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退款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以及进口商和普通消费者分别还能做什么,一次讲清楚。
ProPublica查到了什么:至少9家公司,退款变奖金
ProPublica在2026年11月16日发表的调查《企业正把特朗普的关税退款用于发奖金,而不是补偿消费者》(Corporations Are Using Trump’s Tariff Refunds on Bonuses Rather Than Reimbursing Consumers)中写道:至少9家公开交易的美国公司披露,它们正把部分关税退款用于发放高管或员工奖金,而不是返还给那些通过涨价承担了大部分关税成本的消费者。
调查点名披露细节的三家公司,数字都写在白纸黑字的申报文件里:
TJX公司——TJ Maxx和Marshalls的母公司——披露收到了3.31亿美元退款,并“计提了1.12亿美元的增量费用”,用于年终激励薪酬和酌情奖金。也就是说,退款的三分之一左右直接进了奖金池。TJX表示,其余退款将用于支持未来增长,但没有说明消费者是否会看到降价。公司方面则解释,这些奖金发给全球符合条件的员工,而不只是高层。
史丹利百得(Stanley Black & Decker)——全球最大的工具制造商之一——预计至少能拿回2.98亿美元。它的申报文件写道,这笔退款收益“被可直接归因于可变激励薪酬的成本部分抵消”——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一部分退款拿去发了奖金,至于发给谁、发了多少,公司没有说明,也没有回答ProPublica的提问。而这家公司在关税刚开征时,曾多次公开表示,因为关税不得不一再涨价,成本要与消费者分担。
阿库什耐特(Acushnet)——高尔夫品牌Titleist的母公司——披露了约1200万美元与退款相关的激励薪酬支出。公司拒绝置评。
需要说明的是:ProPublica确认“至少9家”公司存在这种做法,但公开转载中逐一列出具体数字的只有上述三家,其余公司的名字和金额,本文不做推测、不编造名单。完整名单以ProPublica原文为准。这一点很重要——9这个数字是调查的下限,不是全部。
调查同时也指出,并非所有公司都走了同一条路。折扣零售商伯灵顿(Burlington Stores)收到了5500万美元退款,首席执行官迈克尔·奥沙利文(Michael O’Sullivan)表示,公司宁愿“给顾客提供更划算的价格”,也不愿把这笔一次性的钱记成利润;公司发言人向ProPublica确认,这笔钱一分都不会用于发奖金。而替客户代缴关税的物流巨头UPS和联邦快递(FedEx),已经建立了专门的退款通道,把钱返还给能够追溯到的客户——联邦快递已收到约8亿美元退款,其中约7.49亿美元被记为应返还客户的负债。
两种做法摆在一起,争议的焦点就清楚了:同样一笔退款,有的公司选择回馈消费者,有的公司选择奖励自己人。而法律目前并不强制企业二选一。
这笔钱从哪来:一场被判违法的关税,和一场史无前例的退款
要理解退款为什么会变成奖金,先要回到钱是怎么收上去的。2025年4月2日,特朗普政府以贸易逆差和毒品走私构成“国家紧急状态”为由,援引1977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对几乎所有进口商品加征所谓“对等关税”,以及针对中国、加拿大、墨西哥的芬太尼相关关税。IEEPA在此之前从未被用来征收关税。
2026年2月20日,最高法院在“学习资源公司诉特朗普案”(Learning Resources, Inc. v. Trump,案号24-1287)中以6比3裁定:IEEPA并没有授权总统征收关税。首席大法官罗伯茨代表多数意见执笔,卡瓦诺大法官持异议。裁决推翻了“对等关税”和针对加、墨、中的IEEPA关税,但没有触及依据其他法律征收的关税——232条款的钢铁、铝、铜关税和301条款对华关税仍然有效。值得注意的是,最高法院并没有在判决中下令如何退款,卡瓦诺大法官在异议中也指出,多数意见“今天没有说明政府是否、以及如何归还已经征收的数十亿美元”。退款的具体执行,落到了国际贸易法院和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头上。
退款的规模有多大?根据CBP向国际贸易法院提交的文件:约33万家进口商在2025年2月3日至2026年2月24日期间,涵盖超过5300万份报关单缴纳了约1660亿美元IEEPA关税。ProPublica在报道中引用的退款总额约为1700亿美元(含利息)。CBP在2026年8月提交的法庭文件中披露,已完成约1000亿美元退款(含关税与利息),约占已收总额的六成。随后数字继续攀升:截至2026年9月17日,CBP称约1347亿美元的潜在与已确认退款已进入新的CAPE系统,其中约1220亿美元已获认证待支付;国际贸易法院在10月8日的意见中写道,截至10月2日,约1366亿美元的潜在与已确认退款已被接受处理,其中约1260亿美元已退还。
数字的口径在不同时点并不相同——“已接受处理”“已认证”“已退还”是三个不同的阶段——但趋势是一致的:到2026年秋天,退款已经发出了大半,剩下的主要是更难处理的尾巴:年代较久的报关单、不完整的申请、缺失的银行信息,以及“没有起诉能不能拿退款”的争议。CBP为此搭建了名为CAPE的集中处理系统,第一阶段在2026年4月20日上线,允许进口商和报关行批量申报,而不是逐票处理。
与此同时,关税并没有消失。最高法院裁决当天,政府就宣布改用《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款征收10%的临时全球关税;122条款到期后,又改用301条款重新加征。2026年7月24日,政府宣布对60个贸易伙伴加征10%至12.5%的301关税,理由是相关国家打击强迫劳动不力。2026年8月3日——注意,这是三个多月前的旧闻,不是今天的新闻——由俄勒冈、加州、纽约等25个州组成的联盟向国际贸易法院起诉,指控这轮301关税不过是给已被最高法院否决的关税换了个名目,要求法院叫停。案件编号26-03467,目前仍在审理中。也就是说,退款在发,新关税也在收,两件事同时进行,这正是很多消费者感到困惑的原因:钱退回来了,物价却没有跟着降下来。
为什么消费者拿不到钱:退款只发给“进口商记录”
这是整件事最关键、也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环:退款不是退给消费者的,而是退给“进口商记录”(importer of record)——也就是在报关单上正式缴纳关税的那家企业。海关的退款系统只认这个身份,消费者没有直接申请的渠道,也没有联邦法规要求企业把退款分给消费者。
这个设计有它的法律逻辑:关税在法律上是进口商缴纳的税,退税自然退给缴税人。但在经济现实里,关税的成本并没有停在进口商手里,而是沿着供应链一路向下传导,最终落在了消费者头上。纽约联邦储备银行2026年8月发布、9月修订的研究报告《关税传导进消费价格的解剖》(Staff Report No. 1201,作者阿米蒂、海斯与温斯坦)估计,2025年关税上调中约26%最终传导到了消费价格上;到2026年2月,关税已使消费品价格水平抬高了2.9个百分点。研究还发现,传导分两条路:约三分之二来自进口商品直接涨价,约三分之一来自间接渠道——进口零部件变贵推高了美国本土产品的成本,本土厂商又因为进口竞争减弱而提高了加价。直接效应来得很快,间接效应则需要9到12个月才能走完供应链。
哈佛商学院的一项研究给出的数字更高:消费者承担了约43%的关税成本。两项研究的口径不同,结论的方向却一致:消费者承担了相当一部分关税成本,却在退款环节被排除在外。按智库税务基金会(Tax Foundation)的估计,关税在去年让普通美国家庭多花了约1000美元;耶鲁预算实验室(Yale Budget Lab)的估计约为每年1100美元。无论取哪个数字,乘以全美约1.35亿户家庭,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而这些钱的退款,如今正以奖金和利润的形式,留在企业账上。
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早在2026年2月就预言过这一幕:“我有种感觉,美国人民是看不到这笔钱的。”他把责任归咎于民主党州检察长提起的诉讼,认为正是那场诉讼导致退款只能发给进口商。但无论责任在谁,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企业拿到了退款,消费者没有拿到。
企业拿退款做了什么:奖金、利润,还是降价?
ProPublica的调查把企业的退款去向分成了几类。第一类就是本文开头讲的奖金:至少9家上市公司把部分退款计入了激励薪酬。雪城大学公司法教授格雷戈里·日耳曼(Gregory Germain)对ProPublica表示,把退款用于高管奖金,“可能是使用这笔钱最不公正的方式”,因为退款本质上是政府征错税之后退回来的钱,而不是企业凭本事赚来的利润。康奈尔大学会计学教授尼克·格斯特(Nick Guest)则持相对温和的看法:去年高管因为关税这种自身无法控制的因素被扣了奖金,如今补发未必不合理;但他同时补充,受到惩罚的消费者同样值得被补偿——而企业“没有义务退钱或降价”。
第二类更普遍:把退款直接记成利润。ProPublica发现,数十家公司除了把退款描述为用于计算高管奖金的“那种收益”之外,几乎没有说明打算怎么花这笔钱。苹果公司预计可拿回约22亿美元,称退款将投入美国制造业投资;耐克预计可拿回约9.86亿美元,公司在财报中称这笔“计划外的收益”将提振当季利润——而就在2025年夏天,耐克的高管还说要通过“美国市场有针对性的涨价”来“全面抵消”关税影响。沃尔玛预计是单一最大退款户,花旗估计约102亿美元;亚马逊一个季度就确认收到约6亿美元退款;福特约13亿美元,通用汽车约5亿美元。这些数字来自法庭文件相关报道和公司披露,各家口径不一,但量级说明了一件事:退款正在变成企业财报上实实在在的利润增量。
第三类是“通过定价返还”——这是最常见、也最含糊的说法。许多公司表示,将通过价格把退款返还给消费者。但ProPublica指出,这种表述非常模糊:它可能意味着维持现有价格、不再继续涨价,而不是真正降价。从消费者的角度看,两者的差别是天翻地覆的:前者是你多付的钱一分不退,后者才是把多收的还回来。Dollar Tree披露将收到3.83亿美元退款,其中2200万美元将用于与消费者相关的支出(据ITEP转述公司披露)——相对于退款总额,这只是一个零头。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一家消费者诉讼指控史丹利百得“有望把同一笔关税收两次”——先通过涨价把关税成本转嫁给消费者,再从政府手里拿回同一笔关税的退款。公司尚未回应这一指控。指控本身未经法院证实,但它点出了这场争议的核心逻辑:如果企业既涨了价、又拿了退款,那就是同一笔钱赚了两次。
谁在追讨:诉讼、议员与立法提案
消费者不是没有反击。ProPublica报道,消费者已经对数十家公司提起诉讼,要求分得一部分退款,其中包括沃尔玛、塔吉特、耐克和露露乐檬(Lululemon)。法律分析人士对这些诉讼能否成功持怀疑态度——因为在法律上,关税是进口商缴纳的,企业没有把退款转交给消费者的法定义务。但诉讼本身已经构成了压力,迫使企业在财报和法庭上公开解释退款的去向。
国会也在行动。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马萨诸塞州)、科里·布克(Cory Booker,新泽西州)和彼得·韦尔奇(Peter Welch,佛蒙特州)已致函特朗普,要求强制企业把退款转给消费者;另有民主党参议员敦促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展开调查。众议员罗莎·德劳罗(Rosa DeLauro)和弗兰克·姆万(Frank Mrvan)早在2026年3月就提出了《消费者关税救济法案》(Tariff Relief for Consumers Act):凡是拿到超过500万美元退款的企业,必须以折扣或返利的形式把等额金额返还给消费者,返还对象包括食品、婴儿配方奶粉和卫生用品等日常必需品,并且在完成返还之前,不得把退款用于股票回购和分红。参议员乔什·霍利(Josh Hawley)提出的《美国工人退税法案》则主张把关税收入直接以退税支票的形式发给家庭。不过需要提醒读者:这些都还只是提案,截至2026年11月16日,没有任何一项获得通过,也没有任何一张2000美元“关税红利支票”真正发到过普通家庭手中——那张支票从未被国会立法通过。
与此同时,退款本身的法律地位也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国际贸易法院虽然下令向所有进口商记录退还IEEPA关税,但司法部已于2026年6月3日向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提起上诉。10月8日,国际贸易法院的伊顿法官还认证了一个集体诉讼(Freestyle World, Inc. v. United States),覆盖2025年2月1日至2026年2月19日期间缴纳了被挑战关税的进口商记录(已单独起诉的企业除外)。退款在发,官司也在打,尾款的归属仍有变数。
进口商与消费者分别能做什么
如果你是进口商,或者你的公司缴纳过IEEPA关税,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的退款状态。CBP的CAPE系统自2026年4月20日上线以来,允许进口商和授权报关行批量申报受影响的报关单,而不是逐票处理。截至2026年7月31日,CAPE已收到252,496份退款申报,覆盖超过2500万份进口报关单。但系统并不完美:年代较久的报关单、不完整的申请和缺失的银行信息都会拖慢进度,而国际贸易法院10月8日的意见也警告过,如果CAPE当时停摆,约300亿美元非法征收的关税将滞留在财政部,数万家进口商可能拿不到应得的退款。实务建议是:尽快通过报关行核对本公司2025年2月至2026年2月期间缴纳的IEEPA关税记录,确认申报是否已提交、银行信息是否完整;如果公司已经单独起诉,退款路径可能与集体诉讼成员不同,需要律师确认。
如果你是普通消费者,现实要残酷一些:目前没有任何官方渠道可以让你直接申请退回多付的关税成本。但这不等于什么都做不了。首先,保留购物凭证和价格记录——如果消费者集体诉讼最终和解或胜诉,购买记录将是索赔的依据;其次,关注你常买的品牌是否承诺降价或返利,伯灵顿的例子说明,企业确实可能在舆论压力下选择回馈消费者;再次,留意国会相关法案的进展,《消费者关税救济法案》这类提案能否推进,取决于选民的关注度;最后,理性看待“关税红利支票”的说法——在国会立法之前,任何声称政府会直接给你寄钱的消息都不值得相信。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新关税仍在征收。301条款的新一轮关税(10%至12.5%,覆盖60个贸易伙伴)自2026年7月起生效,25个州的起诉(2026年8月3日)尚未有结果。这意味着,即使IEEPA退款全部发完,消费者账单上的关税成本也未必会消失——退款针对的是过去,而涨价针对的是现在和未来。判断物价会不会降,不能只看退款发了多少,还要看新关税收了多少。
结尾:退款发了,账还没算清
把整件事浓缩成一句话:政府收错了税,法院判了退钱,钱退给了缴税的企业,而当年真正买单的消费者,至今没有拿到一分钱。至少9家上市公司把部分退款变成了奖金,数十家公司把退款记成了利润,只有一小部分公司选择降价或返还客户。这在现行法律下大多是合法的,但合法不等于合理——正如雪城大学的教授所说,用政府征错税退回来的钱发奖金,是“最不公正的用法”。
这场退款还会继续:按CBP的进度,截至10月初约1366亿美元的潜在与已确认退款中,约1260亿美元已经退还,剩下的尾款涉及最难处理的个案;而关于301新关税的诉讼、消费者集体诉讼和国会立法,都还在进行中。退款进了谁的口袋,这个问题现在有了初步答案;但消费者能不能分到一杯羹,答案还要看法院、国会和舆论的下一步。对于华人读者来说,无论你是进口商还是普通消费者,最实际的做法是:进口商抓紧核对CAPE申报,消费者保留凭证、关注进展——钱已经发了,账还没算清,算清之前,别轻信任何“人人有份”的承诺。
本文基于ProPublica 2026年11月16日的调查、最高法院2026年2月20日的裁决、CBP向国际贸易法院提交的文件以及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研究报告撰写,数字均注明来源与时点;未在公开报道中逐一列出的公司名单,本文不做补充。相关进展请以官方文件与原始报道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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