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遣送到“没去过的国家”之前，移民必须有机会申诉—

美国联邦第一巡回上诉法院今年 9 月 18 日作出裁决：政府不能把人快速遣送到一个与其毫无关联的第三国，却连让当事人申诉一句的机会都不给。合议庭一致认定，国土安全部 2025 年 3 月出台的第三国遣返政策违法——至少在它允许不经有效通知、不给“有意义的”申诉机会就实施遣返的范围内是如此。

但这场胜利目前是悬空的。9 月 29 日，最高法院暂缓了下级法院的判决，并决定受理此案，口头辩论定于 12 月 9 日。在最高法院作出终审之前，第三国遣返仍在继续。这篇文章讲清楚：第一巡回法院到底裁决了什么，谁受影响，时间线如何走到今天，以及 12 月 9 日的庭审将决定什么。

第一巡回法院 9 月 18 日裁决了什么

这起案件的案名是 D.V.D. v. U.S.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第一巡回法院案号 26-1212，上诉自马萨诸塞地区法院。2026 年 9 月 18 日，由 Montecalvo、Howard 和 Aframe 三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一致作出裁决，Aframe 法官执笔，意见长达 55 页。

合议庭大体维持了地区法院 Brian E. Murphy 法官 2026 年 2 月 25 日作出的判决，核心内容有三点。第一，国土安全部在执行第三国遣返时，必须向当事人发出有效通知，明确告知将被遣送到哪一个具体的第三国。第二，当事人必须获得一个“有意义的”机会，提出自己在该国可能遭受迫害或酷刑的担忧，并在遣返之前得到审查。第三，国土安全部 2025 年 3 月和 7 月的指引文件，在允许不经上述保障就实施遣返的范围内，违反《行政程序法》，应予撤销。

Aframe 法官在意见中写道，法律赋予人们的、免于被送往可能遭受迫害或酷刑之地的保护，如果当事人连自己将被送往哪里都不知道、也没有机会在出发前提出风险，那就几乎没有实际意义。法院同时驳回了政府关于第三国遣返可以使用更简化程序的主张。

需要强调的是，这项裁决并不禁止一切第三国遣返。它针对的是程序：政府仍然可以把人遣送到第三国，但必须先说清楚目的地，并且给当事人一个真正能提出安全关切的机会。遣返本身没有被判违法，没有程序保障的快速遣返才被判违法。

什么是第三国遣返：2025 年 3 月的政策

所谓第三国遣返，是指把一名已有最终遣返令的非公民，送往既不是其国籍国、也不是遣返令中指定的国家、且在先前的遣返程序中从未被书面列为可能目的地的国家。换句话说，就是把人送到一个与其没有国籍、家庭或生活关联的国家。

争议的政策源于两份文件：国土安全部 2025 年 3 月 30 日发布的《第三国遣返指引》，以及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2025 年 7 月 9 日发布的后续备忘录。根据这些指引，只要美国收到了接收国的外交保证，承诺被遣返者不会遭受迫害或酷刑，政府就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实施遣返，而无需事先详细告知目的地，也无需给当事人留出提出异议的时间。

这起集体诉讼于 2025 年 3 月 23 日提起，原告是四名仅以姓名首字母标示的非公民：D.V.D.、M.M.、E.F.D. 和 O.C.G.。集体诉讼覆盖的人群，是自 2025 年 2 月 18 日起、持有特定类型最终遣返令、被遣送或将被遣送到未在遣返程序中指定的第三国的人。诉讼的核心主张是：这项新政策剥夺了当事人在被送往陌生国家之前，依据法律提出恐惧申诉的正当程序权利。

政策实施以来的规模已经不小。据权益组织研究者统计，自 2025 年 3 月政策采用以来，已有逾 25,000 人被送往至少 29 个第三国。移民政策研究所 2026 年 10 月 15 日发布的一份报告则指出，美国目前已与至少 35 个国家的政府达成了第三国遣返安排，而美国官员承认，并没有系统性地核查接收国是否兑现了其承诺。这些数字说明，这场诉讼的结果影响的不是个别案件，而是一整套正在运转的遣返机制。

哪一部分被推翻了：并非全盘胜利

第一巡回法院的裁决并非原告的全盘胜利，合议庭同时推翻了地区法院判决中的一部分。这部分涉及遣返的顺序问题：地区法院曾宣告，国土安全部在转向第三国之前，必须先尝试把当事人遣返至其指定的国家，然后是其国籍国。合议庭撤销了这两项宣告，认为这部分要求超出了法律依据。

这一区分很重要。它意味着法院支持的是程序保障——知情权和申诉权，而不是对遣返目的地选择顺序的硬性规定。政府在选择遣返目的地时仍保留相当的裁量空间，但不能再以“有外交保证就够了”为由，跳过通知和申诉这两个步骤。

此外，裁决的程序历程本身也值得注意。2026 年 3 月 16 日，就在地区法院作出判决后不久，第一巡回法院曾以 2 比 1 的投票批准了政府上诉期间的中止请求，Howard 法官和 Aframe 法官支持中止，Montecalvo 法官持异议。这意味着在上诉审理期间，争议政策一直在执行。直到 9 月 18 日合议庭作出实体裁决，政策的合法性才第一次在上诉层面被否定——而六个月后，案件又回到了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 9 月 29 日的介入改变了什么

第一巡回法院的裁决作出后仅 11 天，局面再次反转。9 月 23 日，第一巡回法院解除了自己此前批准的中止；9 月 24 日，政府向最高法院申请暂缓；9 月 29 日，最高法院同时作出了两个决定：暂缓地区法院 2026 年 2 月 25 日的判决，并受理政府的调卷申请，案件编号为 DHS v. D.V.D., No. 26-426，口头辩论定于 2026 年 12 月 9 日。

Sotomayor、Kagan 和 Jackson 三位大法官表示，她们会拒绝政府的暂缓请求。但多数意见没有说明理由。最高法院的这道命令不是对案件实体的裁决，不代表大法官们已经认定第三国遣返政策合法。它只决定了一件事：在最高法院审理期间，政府可以继续执行这项政策。

换句话说，截至 2026 年 11 月 6 日的现状是：下级法院两级都认定这项政策在缺乏程序保障的范围内违法，但这两项判决都被最高法院的暂缓令暂停执行。第一巡回法院的裁决写在纸上，却暂时没有实际效力。第三国遣返仍在按照 2025 年的指引进行，而最终答案要等到 12 月 9 日庭审之后，最高法院作出书面裁决才会揭晓，预计不会早于明年。

最高法院要求双方辩论的问题有三个：地区法院是否有管辖权审理此案；地区法院是否有权作出覆盖整个集体的宣告性救济和撤销决定，特别是在 8 U.S.C. 1252(f)(1) 条款限制之下；以及政府的指引是否违反了遣返法规 8 U.S.C. 1231(b)、正当程序条款，以及执行《禁止酷刑公约》的法律和规章。这三个问题中，任何一个的答案都可能改变案件的走向——尤其是管辖权和集体救济范围这两个程序性问题，如果最高法院认定地区法院无权作出集体性判决，那么实体问题甚至可能得不到审理。

谁受影响，下一步看什么

受影响最直接的，是持有最终遣返令、且可能被遣送到第三国的人。按照集体诉讼的界定，这包括自 2025 年 2 月 18 日起已被遣送或面临被遣送到第三国的人。他们的共同点是：遣返目的地不是自己的国籍国，也不是遣返令中指定的国家，而且在遣返程序中从未被书面告知这个目的地。

对这些人来说，第一巡回法院的裁决如果最终生效，意味着两项具体保障：出发前必须被明确告知目的地国家；必须有机会提出自己在该国可能遭受迫害或酷刑的理由，并获得审查。这两项保障听起来是最低限度的程序要求，但在快速遣返的实践中，它们的缺失正是原告方指控的核心——有人甚至是在上车之后才被告知目的地是墨西哥。

12 月 9 日的庭审有几个看点。第一，大法官们对管辖权问题的态度。如果法院认定地区法院缺乏管辖权，案件可能在不触及实体问题的情况下被驳回，第三国遣返政策将继续执行。第二，对集体救济范围的认定。政府方面主张，移民法规限制法院作出覆盖整个集体的禁令；原告方面则主张，没有集体性救济，个案诉讼根本来不及阻止快速遣返。第三，对“有意义的”申诉机会的界定：多短的通知算“有效通知”？多大的申诉空间才算“有意义”？这些细节将决定未来政策的操作空间。

庭审之后，最高法院的书面裁决预计要到明年才会公布。在此期间，第三国遣返将继续进行，相关的外交安排也在继续扩大。移民政策研究所的报告提醒说，接收国作出的“遵守国际法”承诺，与美国是否核查这些承诺的落实，是两回事。这一点，或许是庭审之外更值得持续关注的现实问题。

如果你或家人面临第三国遣返，该注意什么

在最高法院作出终审之前，法律状态是不确定的，但有几件事是当事人现在就可以做的。

保存好全部遣返文件。包括最终遣返令、历次出庭通知、国土安全部发出的任何书面通知，以及任何提到第三国名称的文件。这些文件是证明自己是否收到有效通知的关键证据。
尽早咨询移民律师。如果已经被告知可能被遣送到第三国，或者已经收到相关通知，不要等到遣返当天才寻求帮助。恐惧申诉有严格的程序和时间要求，提前准备与临时应对的效果完全不同。
记录恐惧申诉的理由。如果担心在某个特定国家遭受迫害或酷刑，尽可能具体地记录理由：针对的是什么人、什么组织、基于什么原因，以及过去是否发生过相关事件。笼统的担忧很难通过审查，具体的事实才有说服力。
不要签署不理解的文件。在遣返程序中，当事人可能被要求签署自愿离境或其他文件。签署之前，务必确认自己理解文件内容和后果，必要时要求翻译和律师在场。
保持与家人的联系方式畅通。让家人知道自己的案件编号、被羁押地点和律师联系方式，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及时介入。
关注 12 月 9 日庭审后的消息。最高法院的裁决将直接决定第一巡回法院的保障措施是否恢复效力。USCIS 和国土安全部的官方渠道，以及可信的法律援助机构，是获取准确信息的来源，不要轻信社交媒体上的片面说法。

第一巡回法院 9 月的裁决确认了一个基本原则：把人送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之前，至少要告诉他将被送到哪里，并且给他一个说出恐惧的机会。这个原则能否最终站住脚，现在掌握在最高法院手中。12 月 9 日的庭审，将是回答这个问题的第一步。

本文仅供一般信息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个案情况请咨询持牌移民律师或经认可的移民援助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