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7日,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向法院提交的一份文件披露:被最高法院裁定违法的那轮关税,退款已经发出了大约1000亿美元。同一天,另一场官司仍在美国国际贸易法院(Court of International Trade)里等着开庭——25个州起诉特朗普政府,指控2026年7月24日生效的新一轮301关税(Section 301)本身就是非法的。退款发的是旧税,正在收的却是新税;旧税的官司打赢了,新税的合法性却还没人判过。这篇文章把时间线、三笔容易混淆的钱、各州的指控逻辑,以及这场官司对华人进口商、跨境电商和日常物价的影响,一次讲清楚。
先把时间线捋清楚:三条法律接力上场
要理解25州这场诉讼,得先看过去九个月里关税换了几副面孔。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在Learning Resources v. Trump案中以6比3裁定:总统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征收的关税违法,因为这部1977年的紧急权力法并没有授权总统征税,征税权属于国会。裁决当天,政府停止征收IEEPA关税,并随即搬出第二条法律——《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Section 122),从2月24日起征收10%的临时附加税。122条的好处是见效快,短板是只能撑150天,到期必须另寻依据。
2026年5月7日,国际贸易法院又以2比1裁定122条附加税同样缺乏法律依据,不过联邦巡回上诉法院5月12日暂缓执行了这一裁决,让税继续收着。7月24日,122条150天的期限一到,新一轮关税无缝衔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依据301条,以“贸易伙伴没有尽力打击强迫劳动产品”为由,对59个国家和欧盟共60个经济体的大多数商品征收10%或12.5%的关税,其中中国商品适用12.5%。州长官网的公告写得很直白:调查是2026年3月宣布启动的,关税是7月23日出台、7月24日零时生效的——恰好就是上一轮临时关税到期的那一天。
2026年8月3日星期一,纽约州州长霍楚(Kathy Hochul)与总检察长詹姆斯(Letitia James)宣布,纽约联合另外24个州,在国际贸易法院起诉特朗普政府,要求法院宣布这轮301关税非法、叫停征税并退还已征税款。需要注意的是,这起诉讼的起诉日期是8月3日,不是11月——11月17日的新消息是CBP披露的退款进展,两件事不要混为一谈。原告名单以纽约州长官网为准:纽约牵头,亚利桑那、加州、科罗拉多、康涅狄格、特拉华、夏威夷、伊利诺伊、马萨诸塞、马里兰、缅因、密歇根、明尼苏达、内华达、新泽西、新墨西哥、北卡罗来纳、俄勒冈、罗得岛、弗吉尼亚、佛蒙特、华盛顿、威斯康星由总检察长加入,肯塔基与宾夕法尼亚由州长加入。
最高法院2月裁决的理由也值得一句话说明:首席大法官罗伯茨(John Roberts)主笔的多数意见认为,IEEPA里“管制”(regulate)一词并不包含征税的权力,征税是宪法明确交给国会的权力,总统不能以紧急状态为名绕过国会。这个逻辑正是各州如今攻击301关税的出发点——如果紧急权力法不能用来征税,那么一本正经走贸易法程序、却在两个月里对60个国家“一刀切”的做法,是否同样超出了国会的授权?法院的回答,将决定未来几年美国关税政策的基本面貌。
三个数字别混:1660亿、1286.8亿、1000亿各是什么意思
这轮关税新闻里有三个长得很像的数字,口径完全不同,混用就会得出错误结论。第一个是1660亿美元:这是IEEPA关税被推翻之前,政府从美国进口商手里总共征收的金额,约33万家进口商、5300万笔报关单涉及其中。来源是政府2026年3月的估算,多家媒体在报道退款时沿用这一口径。它是“旧税一共收了多少”,不是现在这轮301关税的规模。
第二个是1286.8亿美元:这是CBP在2026年11月17日提交给法院的文件中披露的“潜在与已核定退款”(potential and certified refunds)总额。CBP说,这笔钱里已经有超过四分之三退回去了。注意它的口径比1660亿窄:它只统计进入退款程序的那部分税款,不是全部已征税款。
第三个是约1000亿美元:这是多家媒体根据CBP文件算出的“已经退回”的大致金额,也就是1286.8亿美元的四分之三以上。路透社与半岛电视台11月17日的报道都用了这个数字。换句话说,1000亿是1286.8亿的子集,1286.8亿又是1660亿的子集,三者是层层包含的关系,不是三笔不同的钱。
还有一个正在打的官司值得单独说明:司法部正在上诉,主张退款只应发给当初起诉的进口商,而不是全部进口商。站内文章27773跟踪的正是这起退款集体诉讼——法院已经暂停了索赔时效,司法部的答辩逾期未见提交,12月9日是那起诉讼的下一个关键节点。12月9日属于退款分配之争,不是25州诉301关税案的开庭日,两案不要混淆。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301关税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同一时期,政府还依据232条对钢铁、铝、铜、汽车等行业保留了关税,并依据338条对部分加拿大商品加征最高50%的关税。也就是说,一件商品可能同时叠加多层关税。USTR公布的数据显示,这轮301关税覆盖的商品占美国进口总额的99.4%——几乎没有哪类进口商品能完全置身事外。华人家庭常买的服装、鞋类、家居用品、电子产品,几乎都在覆盖范围内。
价格传导的速度也值得单独说明。关税是在货物报关入境时征收的,进口商先垫付,再通过批发、零售环节逐步转嫁。学术研究与行业测算普遍认为,普遍关税的大部分成本最终由进口国消费者承担,而不是出口国。25州在诉状里反复强调这一点:政府宣称“外国买单”,实际买单的是美国港口的进口商和货架前的消费者。2026年下半年美国物价本就处于高位,10%到12.5%的普遍加税相当于在原有通胀之上又加了一层。对预算敏感的华人家庭来说,感受最直接的将是超市、家居卖场与电商平台的价格标签。
各州的核心指控:301条不是万能钥匙
各州的诉状围绕一个问题展开:301条到底允不允许政府这么干。301条确实给了USTR权力,对外国“不合理或歧视性”的贸易行为采取行动,包括征税。但各州指出,这项权力有严格的程序前提:USTR必须先完成调查、作出认定,措施还要与认定的问题直接相关。政府这一次的做法,在各州看来,每一步都走了捷径。
调查程序的对比是各州最有力的论据之一。2018年政府首次对中国动用301条时,USTR花了8个月调查知识产权与技术转让问题,报告近200页,认定的问题与采取的措施一一对应。而这一次,USTR在2026年3月12日启动调查,7月23日就出台了针对60个经济体的关税决定,中间只用了两个月出头,公众评议期也十分仓促。各州认为,调查范围越大、程序本应越严谨,政府却反其道而行之——调查对象从1个国家扩大到60个经济体,时间反而缩短了四分之三。这正是诉状所说的“借调查之名、行复活关税之实”。
第一,调查太快、太泛。2018年政府上一次动用301条、只针对中国一个国家时,调查做了8个月。这一次,USTR要在两个月里对60个经济体完成调查,结论却是“一刀切”地加征10%或12.5%。各州认为,这不是调查,而是在最高法院2月裁决之后赶时间拼出来的替代方案。英国广播公司(BBC)看到的诉状写道,政府“不能拿强迫劳动当借口,继续它非法的关税计划”。
第二,税率与目标之间没有看得见的联系。诉状指出,政府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是10%而不是5%或20%,为什么这些税率能促使各国打击强迫劳动,以及为什么几乎所有商品、所有国家都适用同一套税率。各州据此指控政府违反了《行政程序法》(Administrative Procedure Act),属于“任意、武断且违反法律”的行政行为。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国会只把有限的关税权交给了总统。詹姆斯在声明里说,无论政府怎么包装,法律与宪法都很清楚,总统没有权力想对哪个国家征税就对哪个国家征税。霍楚则把话说得更直接:这轮关税“不过是对辛勤工作的家庭征的税”,推高的是食品、日用品和建材的价格,而不是像政府宣称的那样由外国买单。各州的逻辑链条是:最高法院已经否定了IEEPA关税,国际贸易法院已经否定了122条关税,政府不能换一条法律把几乎相同的全球关税“复活”,否则法院的裁决就成了一纸空文。
政府怎么辩护,第一波挑战者又是谁
白宫的回应很简短:发言人库什·德赛(Kush Desai)表示,政府“正在运用合法权力”解决损害美国企业的做法。政府的立场是,301条是国会专门为应对不公平贸易行为制定的工具,强迫劳动属于其中一种,USTR的调查与认定符合法定程序,税率也落在法律授权的范围内。换句话说,政府认为这一次与IEEPA关税有本质区别:IEEPA是紧急权力法,本来就不是用来征税的;301条却是贸易法里写明的征税工具。
这场争论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法院怎么看“调查是否充分”这个事实问题,而不是301条本身是否合宪。301条用了几十年,针对单个国家的301调查有完整的先例;但一次性对60个经济体、覆盖美国99.4%进口商品的301行动,此前没有先例。法院要判断的是:两个月、60个国家、一套税率,这算不算法律要求的“调查与认定”。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25州并不是第一批挑战者。美联社报道,2026年7月已有两起小企业在国际贸易法院起诉,挑战同一轮301关税;各州8月3日的诉讼是至少第三起重大法律挑战,规模最大、原告最多。这也意味着,即便各州的案子进展缓慢,301关税的合法性问题已经同时在多条战线上接受司法审查,任何一起案件的裁决都可能产生连锁影响。
对华人进口商、跨境电商和日常物价意味着什么
对在美华人来说,这场官司的影响分三层。第一层是正在做进口生意的华人商家。中国商品适用12.5%的301关税,叠加此前保留下来的232条(Section 232)钢铁、铝、汽车等行业关税,实际税负不低。更麻烦的是不确定性:税率可能因为一场官司、一纸裁决而突然改变,进货成本与报价周期都很难提前锁定。有进口商在IEEPA退款潮里已经体会过这种滋味——税交了、货卖了,退款却要等法院与CBP的流程走完。
第二层是跨境电商与代购。从中国发往美国的小包裹,本来就经历了小额免税政策收紧等多轮变化;12.5%的301关税再叠加上去,意味着一件售价100美元的商品,仅这一项就要多交12.5美元的税。平台卖家与独立站商家需要重新核算毛利:是自己消化、转嫁给消费者,还是调整采购来源。值得注意的是,301关税按报关时的税则归类征收,商品归类不同、税率适用也可能不同,报关合规的成本随之上升。
第三层是所有在美华人家庭的日常物价。25州在诉状里反复强调的一点是:关税是在美国港口征收的,付款人是美国进口商,成本最终会传导到货架上。食品、日用品、建材、电子产品——这些品类大量依赖进口,10%到12.5%的普遍加税会在几个月内逐步反映在零售价里。霍楚点名的食品与日用品,正是华人家庭每周采购的大头。官司打赢打输,短期内物价都不会立刻回落;区别在于,赢了,税有可能退回来一部分;输了,这套税制就可能长期存在,物价里就长期固定下来这一块成本。
两种结局:如果各州赢了,如果各州输了
如果各州胜诉,国际贸易法院会宣布301关税非法并叫停征收,同时下令退还已征税款。但“能退”不等于“马上退”。参考IEEPA退款的经验:最高法院2月20日裁决,CBP到11月17日才退了约1000亿美元,历时近9个月,而且仍有争议——司法部还在上诉,主张退款范围只限起诉的进口商。301关税的退款如果启动,同样要走申报、审核、发放的流程,进口商需要保留好报关单、缴税凭证与进口商编号(Importer of Record)记录。已经把税款转嫁给下游客户的商家,退款归谁还可能引发新的纠纷,正如站内文章27674揭示的:1000亿美元退款中,至少9家公司拿去发了高管奖金,退款进了谁的口袋本身就是个问题。
如果各州败诉,301关税将成为美国贸易政策的长期组成部分。与IEEPA关税和122条临时税不同,301条没有150天的有效期限制,也不需要国会续期;只要USTR的调查与认定站得住脚,税就可以一直收下去。届时政府手里将同时握着三套工具:232条的行业关税、301条的普遍关税,以及针对个别国家(例如加拿大50%关税)的338条(Section 338)措施。对进口商而言,这意味着关税成本从“临时变量”变成“固定成本”,采购决策、定价策略与供应链布局都要按长期高关税来调整;对消费者而言,物价里嵌进的关税成本短期内看不到下调的可能。
还有一种中间结局值得留意:法院可能只判部分违法,例如认定调查程序有瑕疵、但允许政府补正后重新征税;或者像122条案那样,先判违法、再暂缓执行等待上诉。无论哪种结果,2026年下半年到2027年上半年,关税政策都将处于“边打官司边收税”的状态,进口商与消费者都要为不确定性留出缓冲。
华人进口商现在能做的几件事
官司还要打几个月,税却每天都在收。对华人进口商与跨境电商来说,等待裁决的同时有几件实事可以先做。第一,留好每一笔301关税的缴税记录:报关单、CBP缴税凭证、进口商编号(Importer of Record)信息缺一不可,IEEPA退款的经验表明,退款启动后最先卡住人的往往是材料不全,而不是资格不够。第二,核对商品的税则归类:301关税按归类征收,归类不同、适用税率可能不同,归类错误既可能多缴税,也可能埋下合规风险,必要时咨询专业报关行或贸易律师。第三,重新核算合同条款:与供应商、平台客户重新确认关税成本由谁承担、价格调整机制如何触发,避免税率变动时陷入纠纷。第四,不要轻信“包退税”中介:301关税的退款前提是法院判政府败诉,目前没有任何机构能保证退款,更不要提前支付高额“代办费”。第五,关注国际贸易法院的排期公告与CBP的退款通知,官方渠道的信息比社交媒体的传言可靠得多。
接下来看什么
首先看国际贸易法院的排期。截至起诉当晚,法院尚未确定25州案的听证日期;小企业7月提起的两起诉讼与各州的诉讼是否合并审理,也还没有定论。法院的日程一出,就是下一条新闻。
其次看12月9日。这一天是退款集体诉讼(站内文章27773跟踪的那起)的下一个关键节点,司法部关于退款范围的上诉主张将在那里接受检验。它的结果决定的是旧税退款发给谁,不直接决定301关税的生死,但会释放法院对政府关税立场的态度信号。
最后看国会的动向。参议院已有议员提出法案,要求废除122条与338条等总统单边征税的法律依据;但在国会两党分治的格局下,立法推翻现行关税的难度不小。短期内,真正能改变301关税命运的,还是法院。华人进口商与跨境电商现阶段最务实的做法是:留好每一笔301关税的缴税记录,关注国际贸易法院的排期公告,不要轻信“包退税”的中介承诺——退款的前提是法院判政府输,而这个结果至少还要等上几个月。
本文仅供一般信息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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