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3日星期五，土耳其安塔利亚。联合国气候大会COP31的第一周落幕，两国主席团当天散发了一份名为《反思摘要》的文件，把各国过去五天里提出的诉求汇编成一份覆盖决定的提案清单。这份文件不是协议，也不是谈判文本——澳大利亚气候部长克里斯·鲍文强调，其中没有任何内容是预先锁定或必然纳入最终决定的。但它第一次把第二周部长级谈判要啃的硬骨头摆到了桌面上：化石燃料转型、适应资金、全球电气化，以及1.5度目标眼看要超调的现实。
本届大会于11月9日至20日在安塔利亚世博中心举行，由土耳其环境部长穆拉特·库鲁姆担任大会主席、澳大利亚气候部长克里斯·鲍文主持谈判，双主席安排十分罕见。会议开到一半，谈判的轮廓已经清晰：分歧没有缩小，真正决定成败的较量全部留给了第二周。
第一周交出了什么：一份愿望清单，而非协议
要理解《反思摘要》的分量，先要弄清它是什么。覆盖决定是历届气候大会收官时的政治性总决定，相当于给整届大会定调的一份文件。它需要近200个缔约方一致同意，任何一个国家反对，相关内容就进不去。第一周结束时，各国先把各自想要写进覆盖决定的内容报上来，主席团汇总成清单，再由各国在周末提交书面意见，正式草案预计在第二周初出炉。
这份清单的内容相当丰富：推进化石燃料转型、扩大电气化、承认升温可能超过1.5度并作出回应、适应资金到2035年翻三倍的基线与中期里程碑、要求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下份报告在2029年初之前完成、甲烷减排、森林与海洋的作用、损失与损害基金的充资，甚至还有关于《京都议定书》第三个承诺期的提法。观察人士的评价很直白：这是一份愿望清单，不是协议。
联合国气候变化执行秘书西蒙·斯蒂尔在第一周收官时敦促各方尽快转向最棘手的问题，避免战术性拖延。他提醒代表们，每一个词的达成都不容易，但每一个词都很重要，没有哪个国家能独自成功。
从谈判进度看，截至11月12日，46个议程项目已经拿出了谈判草案，另有46项预计在随后几天出炉，还有11项被推迟。草案的数量不等于共识的深度，真正的分歧恰恰集中在最核心的几个议题上。
化石燃料：路线图进了清单，淘汰承诺还没影
化石燃料是第一周最尖锐的分歧点，也是覆盖决定草案里最脆弱的部分。清单中确实提到了巴西提出的化石燃料转型路线图，也提到了逐步取消低效化石燃料补贴，但措辞非常谨慎，只说承认相关工作，没有写进任何有约束力的时间表或淘汰承诺。
巴西的路线图是11月10日由上届主席国巴西正式提交的，一份长达182页的自愿性文件。它邀请各国评估自身对化石燃料的依赖程度并制定国家转型计划，提出到2028年拿出国家计划、2031年之后大幅减排的方向。但关键在于，这份路线图是自愿的，不属于谈判文本本身，也不受谈判约束。把它写进覆盖决定，等于给这份自愿路线图披上一层政治认可的外衣，这正是争议所在。
俄罗斯、部分阿拉伯国家以及包括类似立场发展中国家集团成员在内的一些发展中国家，明确反对把主席团的自愿路线图和倡议写进共识决定。这意味着化石燃料与电气化条款存在被排除出最终决定的现实风险。芬兰在第一周也推出了本国的化石燃料淘汰路线图，目标是2035年实现碳中和，但同样没有设定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淘汰期限。
值得注意的是，化石燃料的明确表述在最近两届大会的最终决定中都缺席了。2023年迪拜COP28达成的向化石燃料转型承诺，在2024年巴库COP29和2025年贝伦COP30的最终决定里都没有得到明确重申，产油国被指一直在抵制相关措辞。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11月11日在领导人峰会上的讲话谈到了极端天气和升温超过1.5度的风险，却没有提及化石燃料转型。
与此同时，碳市场倒是传出了一些进展。14个国家签署了《安塔利亚声明》，支持扩大碳市场。国际排放贸易协会的数据显示，通过《巴黎协定》第六条机制，各国政府之间已经交易了5300万吨碳信用。
适应资金：翻三倍的目标有了，钱从哪来没谈拢
如果说化石燃料之争是关于未来的能源结构，适应资金之争就是关于当下的生存问题。对小岛屿国家和最不发达国家来说，适应资金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海堤、供水系统、抗风房屋和灾后重建的钱。
各国政府在COP30已经同意，到2035年将适应资金至少翻三倍。但翻三倍的基线是多少、分阶段的中期里程碑怎么定、钱以赠款还是贷款的形式给，这些关键细节至今没有敲定。《反思摘要》把基线与中期里程碑列进了提案，但这只是把问题写进了清单，不是解决了问题。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第一周发出的警告相当直接：即便适应资金真的翻三倍，也只能覆盖脆弱国家实际需求的不到三分之一。资金缺口之大，让翻三倍这个听起来雄心勃勃的目标显得捉襟见肘。
更让发展中国家失望的是，COP31第一周的气候资金认捐额比去年同期大幅下滑。据碳简报的分析，第一周发达国家的资金认捐比去年下降了约七成。欧盟据报没有带来新的资金承诺。非洲谈判集团由加纳牵头，要求落实《巴黎协定》第九条第一款规定的发达国家资金义务，设定适应资金翻三倍的基线，并推动绿色气候基金的充资。小岛屿国家联盟则把重点放在尽量减少升温超过1.5度的幅度，并推动损失与损害基金的充资。
这场资金之争的背景是巴库到贝伦的资金路线图：发达国家在COP29承诺到2035年每年至少动员3000亿美元气候资金，整体目标是每年1.3万亿美元左右，其中三分之二要靠私人资本。但在安塔利亚，发达国家对新增资金承诺的政治意愿明显不足，欧盟已经公开表示，在本次大会上追加资金承诺的空间很小。
第一周并非没有亮点。所罗门群岛成为第一个向绿色气候基金认捐的小岛屿发展中国家，这个认捐的象征意义大于金额本身：一个最容易受到海平面上升威胁的国家，拿出了自己捉襟见肘的钱。亚洲开发银行与绿色气候基金等伙伴在11月11日启动了一项10亿美元的太平洋气候韧性计划，其中绿色气候基金批准了2.5亿美元赠款，覆盖14个太平洋岛国经济体，预计惠及370万岛民。这项计划将帮助太平洋岛国加固道路、供水、港口、海岸防御和城市基础设施，应对海平面上升和日益猛烈的风暴。
电气化与1.5度：百分之三十五的目标与超调的现实
东道主土耳其力推的全球电气化目标，是第一周最受关注的倡议之一。这项名为三十五乘三十五的自愿承诺提出，到2035年把电力在全球终端能源消费中的占比从目前约百分之二十三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通过电动汽车、电热设备和工业电气化来更快地削减排放。一批国家在11月11日的领导人峰会上签署了这项承诺，一个电气化融资联盟也随之启动，引导投资流向发展中国家。
但这项承诺有两个明显的短板。第一，印度已经明确拒绝签署。第二，承诺没有要求新增电力必须来自清洁能源，换句话说，电气化速度加快了，电力的来源未必更清洁。这两个短板让电气化目标的减排实效打了折扣，也让它能否写进覆盖决定蒙上阴影。
与此同时，科学界传来的消息一年比一年严峻。世界气象组织在大会开幕当天发布的气候状况更新指出，2026年将成为有记录以来最暖的四个年份之一，过去12年是各自有记录以来最暖的年份，海洋热量含量再次创下历史新高。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2026年排放差距报告给出了更直接的结论：把升温控制在1.5度以内且不超调或仅有限超调，已经不可能实现。现在的任务是让超调的幅度和持续时间尽可能小，并在2100年前把温度带回1.5度。为此，全球排放量需要在2025年的基础上到2030年下降百分之十八，到2035年下降百分之四十五，到2040年下降百分之六十九。
美国缺席：形式上仍是缔约方，谈判桌上没有官方代表
美国在本届大会上的位置，是最容易被误读的部分，需要把话说准确。美国退出《巴黎协定》已于2026年1月27日生效，这一点没有争议。但美国退出《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情况不同：退出通知已于2026年2月27日发出，要到2027年2月27日才生效。也就是说，截至2026年11月，美国在形式上仍然是公约缔约方。说美国已经退出公约，是错误的。
形式上的缔约方身份，并没有转化为谈判桌上的存在感。这是美国连续第二年没有派出官方谈判代表团。以色列和缅甸同样没有派代表团。美国官方席位空着，但美国人并没有完全缺席：超过100名美国州长、市长和地方官员来到安塔利亚，由美国全民参与、气候市长联盟和美国气候联盟组织协调；伊利诺伊州众议员肖恩·卡斯滕率领一个19人的国会代表团到场，罗得岛州参议员谢尔顿·怀特豪斯是第一位抵达安塔利亚的国会议员。
这种州与地方层面撑场的局面，和联邦政府的缺席形成了鲜明对比。对谈判本身而言，美国的缺席意味着世界上最大的历史排放国和第二大当前排放国不在桌上，任何涉及资金、减排和规则的决定都少了一个关键当事方。对其他国家而言，这既减轻了谈判的阻力，也削弱了协议的覆盖面和执行力。
对在美国生活的华人读者来说，美国的缺席不是遥远的外交新闻。联邦层面的气候政策真空，正在由州政府、企业和地方行动部分填补，但这种填补是不均匀的：加州、纽约州等蓝州的气候政策继续推进，联邦层面的监管却在收缩，不同州的居民感受到的变化并不相同。
首周的其他进展：人数创纪录，议题却被拖慢
本届大会的规模创下了历史纪录。根据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秘书处公布的临时名单，共有92934人注册现场参会，超过了迪拜COP28的8万多人，成为历届气候大会中规模最大的一届。如果算上3335名线上注册者，总注册人数超过9.5万人。其中东道国客人多达14285人，远超COP30的1324人和COP29的1651人。
人数多不等于进展快。大会开幕式因为议程之争推迟了一个半小时才开始：发展中国家要求把气候资金列入议程，经过妥协，最终增加了一个关于气候资金的工作方案，但非洲集团提出的两项要求被搁置，分别涉及适应资金翻三倍和单边贸易措施，后者直指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
领导人峰会在11月11日至12日举行，95个国家的102名代表出席。古特雷斯在开幕致辞中呼吁达成新的气候正义契约，并对石油公司的暴利征税。甲烷议题也取得了一些具体进展：慈善机构承诺投入超过4.8亿美元削减甲烷，多国政府支持到2030年将化石燃料甲烷排放削减百分之七十五的承诺。森林资金方面，热带森林永久基金在COP31期间动员了8800万美元，距离12月前达到100亿美元的目标还差约21亿美元。
第二周看什么：三个问题决定安塔利亚的成色
谈判进入第二周，部长级谈判将接手最难啃的议题。覆盖决定的第一份正式草案预计在第二周初出炉，各国需要在11月14日星期六之前提交书面意见。以下三个问题，将决定安塔利亚最终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
第一，化石燃料的措辞能不能留下来。覆盖决定草案是检验各方诚意的试金石：如果巴西的自愿路线图只被礼貌性提及，或者化石燃料与电气化条款在反对声中被删掉，那么安塔利亚的成果将退化为技术性实施措施，比如贝伦行动机制和减缓工作计划，而不会有新的政治承诺。
第二，适应资金能不能从目标变成钱。翻三倍的基线、中期里程碑、赠款与贷款的比例，这些细节决定了目标是动真格还是空头支票。如果第二周仍然拿不出新的资金承诺，发展中国家对整个谈判进程的信任会进一步受损。
第三，科学报告的时间表会不会被推迟。如果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下份报告被推迟到2028年全球盘点之后出炉，2028年的盘点将失去最重要的科学依据，这将是气候治理体系的一次倒退。
联合国气候变化执行秘书斯蒂尔的提醒值得再听一遍：谈判进入第二周，各方要尽快转向最棘手的问题，避免战术性拖延。第一周的清单已经列出来了，第二周要做的，是把清单变成决定，或者承认清单变不成决定。
对美国华人读者意味着什么
气候大会的谈判桌离日常生活看似很远，但它的结果会通过几条看得见的链条传导到在美华人的生活里，至少有两点值得留意。
第一是能源价格与家庭开支。全球电气化目标如果推进，各国对电动汽车、热泵和储能的补贴与投资会继续加码，美国各州的电动车税收抵免、家用热泵补贴和屋顶太阳能政策也会受到影响。对正在考虑换车、装修或买房的华人家庭来说，这些政策的走向直接关系到几千到上万美元的实际支出。反过来，如果化石燃料转型在安塔利亚受挫，油气价格的波动性可能加大，加油、取暖和电费的账单也会跟着起伏。需要说明的是，这些都是间接传导，不是大会一项决定直接决定了某个月的油价，读者不必因为安塔利亚的一场谈判就匆忙做财务决定，但可以把第二周的结果作为观察能源政策风向的一个窗口。
第二是企业出海与职业机会。气候谈判的结果会影响跨国企业的合规成本和投资方向，尤其是涉及碳边境调节机制、碳市场和绿色供应链的规则。非洲集团在第一周提出的单边贸易措施议题，直指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这项机制直接影响中国出口企业的成本，也影响在美中资企业和跨境贸易从业者的业务。对在科技、能源、金融和咨询行业工作的华人专业人士来说，碳市场、气候金融和电气化相关的岗位需求正在增长，安塔利亚碳市场声明和亚行10亿美元太平洋计划都是这类机会的信号。
第三是生活环境的切身感受。2026年成为史上最暖年份之一不是抽象的统计，而是美国各地华人家庭正在经历的现实：加州的野火季越来越长，得州的极端高温越来越频繁，佛州的飓风与洪水风险越来越高。对普通人来说，最实际的提醒是关注所在州的极端天气预警、房屋保险和防灾准备，这些准备的成本正在上升，而气候谈判的进展速度，决定了未来几十年这种成本会上升多快。
总的来看，COP31的第一周没有带来突破，但也没有关上大门。一份愿望清单摆上了桌面，反对的声音也很响亮，第二周的部长级谈判将决定安塔利亚是交出一份有分量的政治决定，还是又一次以技术性成果收场。对关心气候议题的华人读者来说，值得在11月20日闭幕时再看一次结果：化石燃料的措辞留没留下来，适应资金的钱到没到位，科学报告的时间表动没动。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比任何开幕致辞都更能说明这届大会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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