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最高法院已经在11月9日当天公布了尼尔森诉渡边案的庭审实录全文。庭审在美东时间当天上午10点举行，约一小时，尼尔森的律师卢卡斯·沃克、代表美国政府以法庭之友身份出庭的副检察长助理维韦克·苏里、渡边的律师约书亚·韦斯内斯基先后陈述。本站此前已经发过庭审快讯与庭后分析，本文只写实录里白纸黑字有的、而此前两篇没有展开的新交锋：自由派大法官的四面追问、戈萨奇与巴雷特从程序细节切入的质疑，以及尼尔森一方与政府一方当庭露出的分歧。
先纠正一个关键点。主张彻底推翻比文斯案的，是尼尔森的律师沃克；渡边的律师韦斯内斯基恰恰是为保住比文斯与卡尔森案辩护的一方。而代表特朗普政府出庭的苏里，立场比沃克克制：他说1980年的卡尔森案已经完全过时，但司法部明确没有要求法院在本案中推翻比文斯案。庭上首席大法官罗伯茨还特意点出这一点，问沃克为什么不顺应司法部这个更有经验的当事方的判断。三方的站位不同，是理解整场庭审的前提。
沃克开场：是时候结束比文斯实验了
沃克一开口就把调门拉到最高。他说，最高法院已经一次又一次驳回比文斯索赔，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却仍然放行了本案，法院现在可以得出结论，是时候结束比文斯实验，把创设损害赔偿救济的权力交还给国会。但他也留了退路：即使法院不走那么远，仅按现行比文斯框架，渡边的索赔也过不了关，因为他的案子与卡尔森案之间至少存在三处实质差异，而渡边一方自己也承认，只要构成新情形，索赔就不能成立。
沃克列出的差异，核心是伤害的紧迫性与严重程度不同。卡尔森案里，囚犯哮喘发作，监狱官员八小时不救治、不送医院，囚犯几小时内死亡；渡边虽然尾骨骨折、疼痛剧烈，但活了下来。沃克还提出，联邦监狱局的行政申诉程序、监狱诉讼改革法的用尽要求，以及联邦侵权赔偿法提供的起诉美国政府本身的途径，都是卡尔森案时代没有充分考量的替代救济，构成法院应当犹豫的特殊因素。
渡边案的事实部分，实录之外的公开报道补充了两个细节。据《今日美国》报道，渡边指控尼尔森让他别像个爱哭的孩子，并称自己在事发几个月后拍的X光片才显示尾骨骨折、碎骨片已移位到周围软组织，直到2024年获释前也没有得到进一步治疗。这些说法是渡边一方的指控，案件实体是非尚未经过审判认定，最高法院本案只审索赔能不能立案，不审尼尔森到底有没有渎职。
索托马约尔：国会早就两次给卡尔森案背过书
索托马约尔大法官的追问全程盯住沃克论证里最薄弱的一环。她先问，沃克区分本案与卡尔森案的理由之一，是卡尔森案里有人死亡，而本案只是受伤。但卡尔森案确立索赔的原因之一，恰恰是威慑个人不要违法。她接着追问：你建议的那些替代办法，没有一种能起到这种威慑作用，对吗？
她提出的第二个论点，是本案庭审中渡边一方最有力的历史牌。她指出，国会在《韦斯特法尔法》中明确审视过比文斯案，并明确保留了法院已经承认的那些宪法索赔，包括比文斯案本身的非法入室搜查与卡尔森案的监狱医疗索赔。换句话说，国会不是没有表态，而是已经用立法的方式认可了这两类索赔的存在。韦斯内斯基随后在陈述中把这一点展开为国会对卡尔森案的两次确认：除了《韦斯特法尔法》，1996年的监狱诉讼改革法也预设了非死亡情形下的卡尔森索赔可以继续存在，因为只有活着的囚犯才能走行政申诉程序。
索托马约尔还抓住了一个时间线上的破绽。沃克把监狱局行政申诉程序当作卡尔森案之后出现的新替代救济，但渡边一方拿出证据说，这套申诉程序在卡尔森案之前就已经存在，监狱局只是在1979年把它正式公布出来。她问沃克：如果申诉程序在卡尔森案时就有了，它怎么能算新的特殊因素？沃克对此没有给出让追问停下来的回答。
杰克逊：两步检验被你压成了一步
杰克逊大法官的追问集中在法律方法上。她指出，比文斯框架本来是两步：第一步问索赔与已有判例是否存在实质差异，第二步再看有没有特殊因素；而沃克当天的论证方式，似乎把两步压成了一步，只要存在特殊因素，就直接认定构成新情形。她说，下级法院的混乱，部分原因正是这种论证方式造成的。
她还用卡尔森案自身的推理反将沃克一军。卡尔森案判决中，最高法院专门讨论了囚犯死后索赔权是否存续的问题，这本身就说明法院当时认为，囚犯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一项索赔权。她问沃克：如果你的理论是联邦法院一概不能创设默示诉因，那为什么还要纠缠各州关于索赔权存续的法律？你的底线难道不就是今后不再有任何卡尔森式索赔吗？
杰克逊最直白的一段追问，是对沃克核心主张的正面否定。她列举道：同一种违法行为、同一项宪法权利、同一类被告、同一类联邦机构、同一套实体标准，从所有主要的相似性指标看，本案就是卡尔森案。她承认卡尔森案里有人死亡而本案没有，但追问沃克：仅凭这一点，怎么就能说适用已有先例是对司法权的扩张？
戈萨奇：联邦侵权赔偿法这条路，恐怕没你说的那么好走
戈萨奇大法官没有加入意识形态层面的交锋，而是从沃克推荐的替代救济本身下手。他问沃克：你说本案可以走联邦侵权赔偿法索赔，但这部法律里的自由裁量职能例外怎么处理？监狱医疗决定是否属于自由裁量职能，本身就可能把这条路堵死。沃克的回答没有打消这个疑问。
戈萨奇还问，行政申诉程序到底应当归入比文斯框架的第一步还是第二步，下级法院对此已经产生了大量混乱和相互矛盾的判例，最高法院打算怎么处理这种混乱。这个问题看似技术性，实则点出了尼尔森一方论证的一个软肋：如果连第一步和第二步的边界都说不清楚，所谓新情形的认定就很难服众。
庭上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时刻也来自戈萨奇。他当面点破，沃克与政府在目标上存在分歧：政府只要求法院处理卡尔森案，而沃克还要求法院顺带处理比文斯案。他问沃克，法院为什么应当走这多出来的一步。罗伯茨随后也沿着同一方向追问，既然司法部明确不要求推翻比文斯案，法院是否应当尊重司法部在这个领域的经验与判断。
巴雷特：禁令救济从哪来，死掉的囚犯怎么办
巴雷特大法官的追问同样落在替代救济的实际可用性上。她要求沃克给出支持针对联邦官员提起禁令诉讼的最佳判例，并追问监狱诉讼改革法是否真的创设了这种诉因。她提醒沃克，卡尔森案之所以只谈赔偿，是因为囚犯已经死亡，赔偿之外别无选择；而本案的囚犯还活着，理论上有禁令救济等其他选择，这正是两案的区别之一。
但她随即把这个逻辑推向了对沃克不利的方向。她假设一个情形：如果一名囚犯因为极其严重的医疗疏忽而死亡，而卡尔森案又被推翻，这名囚犯的家属还能有什么救济？只能走联邦侵权赔偿法吗？她还追问，法院是否应当担心，各州的侵权法未必规定索赔权可以在死者去世后存续，那样的话，死者的家属可能什么都拿不到。沃克的回答是，联邦侵权赔偿法与州法存续规则可以补上这个缺口，但这个回答本身也承认，推翻卡尔森案会在死亡案件中留下一个需要另外填补的窟窿。
卡瓦诺、罗伯茨与卡根：三方拉锯的另外三条线
卡瓦诺大法官的追问，暴露了沃克主张的连锁后果。他问沃克，按你的观点，即使在本案里，法院也应当宣布第四修正案下的过度执法比文斯索赔同样出局吗？他还说，用这样一起囚犯医疗案来完成这么大的转向，似乎是个奇怪的选择。沃克回应说，真正起作用的是分权原则：创设赔偿救济的权力属于国会，而不是法院。
罗伯茨的表态则显得有所保留。当沃克说，如果法院只收窄卡尔森案而不推翻比文斯案，会传递混乱的信号时，罗伯茨回应说，也可以把这种做法看作对一个根本性问题采取谨慎、渐进的处理方式。这句话被多家媒体视为首席大法官不愿一步走到底的信号，但庭审提问不等于判决，只能作为观察风向的参考。
卡根大法官的追问对象是政府律师苏里。她问苏里，司法部是不是实际上在要求法院向国会下战书：你们把过去的判例推翻了，国会爱改不改。苏里回答说，他不能谈论司法部内部关于国会可能做什么的考量，但国会有能力立法，并不足以成为法院按兵不动的理由。他还说，如果国会把本应由自己做的艰难选择推给司法机关，那正是法院应当纠偏的理由。卡瓦诺此前也问过，为什么国会迟迟不立法，明确规定人们到底能不能起诉联邦官员。
韦斯内斯基：到此为止，不再向前
渡边的律师韦斯内斯基以一句话开场：过去十年，最高法院对比文斯案与卡尔森案传递的信息一直是到此为止，不再向前。不再向前，意味着不应再扩展这些先例；但到此为止，也意味着卡尔森案在其核心情形内仍然是既定法律，不应被掏成空壳。他说，四十多年来，卡尔森案让联邦囚犯得以就监狱官员恣意施加痛苦的行为主张宪法权利，而国会已经两次确认了这项救济。
他还回应了威慑力的质疑。监狱里的人处于特别脆弱的处境，如果要在任何地方坚持威慑的价值，那就应当是在这种环境中，因为这些人最容易遭受宪法侵权。他同时承认，联邦侵权赔偿法确实存在，但国会通过《韦斯特法尔法》已经表明，这条路与宪法索赔是互补关系，而不是互相排斥的关系。
对移民家庭意味着什么：先看门能不能进，再谈 ICE 问责
尼尔森案的当事人是囚犯与监狱护士，但它与移民执法的关系在于同一条索赔路径。起诉州和地方官员，有联邦法典第1983条这条国会铺好的成文法依据；起诉联邦官员，只能依赖比文斯案这条法院自己搭的桥。今年1月明尼阿波利斯两起致死枪击之后，针对联邦移民执法人员的个人索赔能不能立案，成了移民社区高度关注的问题。
如果最高法院只做窄口径收紧，认定渡边的案子与卡尔森案存在新情形，那么监狱医疗索赔的门会进一步收窄，但比文斯案本身还在；如果法院借本案把卡尔森案限定在与当年案情高度相似的情形，囚犯医疗索赔将名存实亡；如果法院彻底推翻比文斯案，今后针对联邦官员个人的宪法索赔将失去依据，受害人只能起诉美国政府本身，或者等待国会立法。联邦侵权赔偿法告的是政府而不是涉事官员本人，要先走行政索赔程序，没有陪审团，赔偿也受到限制。
需要提醒的是，尼尔森案的判决不会直接决定任何一起移民执法枪击案的走向，那些案件各有自己的事实与诉讼路径。它决定的是这类案件未来在联邦法院门口能不能立得住。判决预计在2027年6月底或7月初作出，庭审实录全文已可在最高法院官网查阅，案件编号25-417。
本文内容仅供一般信息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咨询持牌律师。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