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星期一,美国众议院结束休会,重新开会。同一天,加州民主党众议员萨姆·利卡多计划做一件在众议院并不常见的事情:提交一份强制表决请愿,把《2026年阿富汗临时保护身份法案》强行推上表决日程。这份请愿针对的是一群已经失去保护、又在几天前差一点被送上遣返航班的人——在美国的阿富汗人。它的成败,取决于一个简单到残酷的数字:218个签名。
需要先把两个容易混淆的东西分开。11月7日星期六晚上23点59分到期的,是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瓦莱丽·卡普罗尼签发的一份临时限制令,它拦住的是一趟原定11月3日从路易斯安那州亚历山大市起飞、经巴基斯坦中转、把150多名被拘阿富汗人送往阿富汗的包机。11月9日要提交的,是一份立法请愿,它的目标是恢复阿富汗的临时保护身份,让符合条件的阿富汗人重新获得免于遣返的保护和合法工作的权利。前者是一道只剩几小时的法院禁令,后者是一条需要走完众议院、参议院和总统签署全程的立法之路。禁令到期之后会发生什么,请愿本身回答不了;请愿能回答的,是这群人有没有可能通过立法获得一个比禁令更长久的答案。
法案写了什么:保护到2029年7月1日,90天内必须裁决
《2026年阿富汗临时保护身份法案》在众议院的编号是H.R. 9899,参议院的 companion 法案是S. 5308。法案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把阿富汗视为根据《移民与国籍法》第244条获得临时保护身份指定的国家,从法案生效之日起,一直到2029年7月1日。指定期间,符合条件的阿富汗人可以获得免于遣返的保护,并且有资格申请工作许可。
法案还写进了两条对申请人很实际的程序保障。第一,国土安全部必须在收到申请之后90天内作出决定;如果发现了不利信息,或者基于国家安全考虑需要更长时间,这个期限可以延长到150天,但部门必须向众议院和参议院的司法委员会作出说明。第二,对于那些仅仅因为这一次新的指定才符合资格的人,申请费用可以豁免。发起方在介绍法案时特别强调,完整的生物识别和国家安全审查仍然保留,法案恢复的是保护身份,而不是绕过审查。
法案的发起阵容是跨党派的。众议院版本由科罗拉多州民主党众议员杰森·克劳担任提案人,联署的原始提案人包括加州民主党众议员萨姆·利卡多、内布拉斯加州共和党众议员唐·培根、佛罗里达州共和党众议员玛丽亚·萨拉查,以及马萨诸塞州民主党众议员比尔·基廷。参议院版本由特拉华州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库恩斯等人在2026年8月6日提出,联署人包括阿拉斯加州共和党参议员丽莎·穆尔科斯基、明尼苏达州民主党参议员艾米·克洛布彻和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参议员比尔·卡西迪。众议院版本是2026年7月23日提出的,此后一直停留在众议院司法委员会,没有安排过听证,也没有进入过表决程序。
强制表决请愿是怎么回事:绕开领导层的工具
在众议院,绝大多数法案能不能进入表决程序,由众议院领导层和规则委员会说了算。一个法案即便有跨党派支持,只要领导层不把它排上日程,它就只能停留在委员会里。强制表决请愿是众议院规则里留给普通议员的一条绕路:只要有218名议员,也就是众议院过半数议员,在请愿书上签名,法案就可以被强制拉到全院表决,领导层拦不住。
利卡多和克劳在2026年10月1日迈出了第一步:他们提交了一份特别规则决议,编号H.Res. 1596,为H.R. 9899设定全院辩论的规则——由司法委员会的两位领袖各控制一小时辩论时间,并且只允许一次重新提交动议。根据众议院的规则,这份特别规则决议需要在规则委员会停留满7个立法日,之后才可以针对它提交强制表决请愿。利卡多在10月19日接受湾区新闻集团采访时表示,他计划在众议院11月9日复会时提交这份请愿。截至10月底的众议院书记官记录显示,请愿尚未提交。
218这个数字之所以难,是因为众议院目前的构成非常接近。众议院书记官的数据显示,众议院现有218名共和党议员、214名民主党议员、1名独立议员和2个空缺席位。也就是说,即便214名民主党议员全部签名,仍然需要至少4名共和党议员加入。利卡多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法案已经有5名共和党联署人,这是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但联署法案和在强制表决请愿上签名是两件不同的事:联署只是表达支持,请愿签名则是公开绕开本党领导层,政治代价要大得多。阿富汗撤离组织(#AfghanEvac)计划在11月9日到11日组织一次华盛顿的集中游说活动,带着退伍军人和阿富汗盟友逐个拜访议员办公室,争取在请愿开放的第一天就锁定签名。
还需要留意一个时间细节:强制表决请愿一旦达到218个签名,并不是第二天就表决。根据众议院的规则,请愿提交之后,还需要等待7个立法日,提案人才可以要求把法案排上日程。考虑到众议院11月和12月的开会天数本来就不多,实际的表决很可能落在跛脚鸭会期之内,也就是11月下旬或者12月。而每一份强制表决请愿都会在本届国会结束时失效,也就是2027年1月3日。如果到那一天还没有完成表决,整个程序就要从头再来。
阿富汗TPS是怎么丢的:从2022年指定到2025年7月终止
阿富汗最初是在2022年5月20日获得临时保护身份指定的,背景是美军撤离一年之后塔利班重新掌权,国内持续武装冲突和特殊临时状况。2023年9月25日,国土安全部把指定延期并重新指定了18个月,从2023年11月21日到2025年5月20日。2025年5月12日,时任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宣布终止阿富汗的临时保护身份,理由是经过审查并与国务院协商之后,认定阿富汗不再符合法规定的条件,安全和经济状况出现了“显著改善”,而且让阿富汗临时保护身份持有人继续留下来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终止通知在2025年5月13日刊登在《联邦公报》上,编号90 FR 20309,2025年7月14日午夜生效。
国土安全部当时估计,大约有11,700名阿富汗人持有临时保护身份。终止生效之后,这些人的保护身份和以此为基础的工作许可全部失效。一家上诉法院在7月14日当天发布了一项短暂的行政暂缓,7月21日拒绝进一步延长,终止自此全面生效。与此同时,一项平等保护方面的诉讼在马里兰州的联邦地区法院继续进行,2025年12月8日,法院允许宪法层面的主张继续推进,但这并没有恢复任何人的保护身份。2026年6月25日,最高法院在海地和叙利亚临时保护身份案件中以6比3裁定,临时保护身份法规禁止法院审查部长终止决定的非宪法性挑战,这让阿富汗终止决定面临的法律挑战空间进一步收窄。截至2026年10月,阿富汗不是临时保护身份指定国家,没有登记期,没有重新登记,也没有延期。
与此同时,国务院对阿富汗的旅行建议仍然是最高的第四级“不要前往”,理由是严重的安全风险。国土安全部终止通知中关于“显著改善”的判断,与国务院旅行建议所描述的安全状况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张力。法案的支持者正是抓住这一点:一个连美国政府自己都告诉公民不要前往的国家,怎么能同时被认定为安全到可以遣返曾经为美军工作过的人。
请愿与禁令的关系:立法救不了今晚的航班
11月7日晚上23点59分,卡普罗尼法官的临时限制令到期。这份命令针对的是萨达特诉马林案(Sadat v. Mullin),原告方是非营利法律组织卢梭计划。案件的起因是一趟原定11月3日晚上7点左右从路易斯安那州亚历山大市起飞的包机,机上是150多名被关押在路易斯安那州移民拘留设施里的阿富汗人,目的地写的是巴基斯坦,再由巴基斯坦陆路转运到阿富汗。美国与塔利班政府之间没有正式外交关系,这就是路线要经过巴基斯坦的原因。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一名主管官员在10月30日提交的宣誓声明中写道,飞机的最终目的地是巴基斯坦,“再转运到阿富汗”,其中一名被列入航班名单的阿富汗人赛义德·曼苏尔·萨达特,后来因为法官认定继续关押违反了他的正当程序权利而被从名单上撤下并获释。
卡普罗尼法官在11月3日签发临时限制令时,依据的是政府律师在法庭上的表态:政府方面表示,本周之内没有计划或者确认的包机或者商业航班用于遣返阿富汗人。法官在命令中写道,政府“实际上已经表示,本周不会把阿富汗国民遣返到阿富汗或者巴基斯坦”,并要求政府遵守这一表态,命令有效期到11月7日星期六。这份命令没有裁定遣返本身是否合法,没有授予任何人庇护、绿卡或者永久保护,它只是一个暂停。政府的回应原定11月5日提交。倡导组织表示,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已经告诉一些被拘者,航班将在一两周之后重新安排。也就是说,禁令到期之后,航班计划并没有被正式撤回,只是暂时没有起飞。
11月9日的强制表决请愿,与这趟航班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时间差。即便请愿在11月9日当天就集齐218个签名,即便众议院在11月下旬或者12月通过了法案,法案仍然需要参议院60票才能推进,还需要总统签署才能生效。而禁令在11月7日晚上就到期了,被拘的150多人面对的,是禁令到期之后随时可能重新排期的航班。立法是一条中长期的路,禁令是一道只剩几小时的墙,两者解决的不是同一个时间尺度的问题。法案的支持者对此并不讳言:他们推动立法的理由,恰恰是法院的临时保护一次只能维持几天,而立法一旦通过,保护可以维持到2029年7月1日。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法案恢复的是临时保护身份指定,但它保护的是在美国境内、符合指定条件的阿富汗人。对于已经被列入遣返航班名单、持有最终遣返令的被拘者来说,法案通过之后是否能够立即叫停针对他们的遣返,取决于法案的具体条文如何与现有的遣返令衔接,以及他们是否符合申请条件、是否及时提交了申请。法案本身并没有写明它会自动撤销已经签发的遣返令。这一点,法案的支持者在公开介绍中没有详细展开,持有人和家属在做决定之前,应当向自己的移民律师确认,而不是只凭法案的标题就作出判断。
通过难度:众议院、参议院、总统,三道关各有多难
第一道关是众议院的218个签名。法案的跨党派联署是一个有利信号,但强制表决请愿在历史上成功的次数并不多。2026年以来,强制表决请愿因为众议院多数党席位微弱而重新受到关注,但每一次成功都需要少数党议员几乎全员签名,再加上少数多数党议员公开“反水”。阿富汗撤离组织11月9日到11日的游说活动,就是为了在请愿开放的第一天制造 momentum,让摇摆的议员尽早签名,而不是拖到12月。
第二道关是参议院。参议院的 companion 法案S. 5308在2026年8月6日提出之后,同样停留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没有安排过听证。即使众议院通过了法案,参议院仍然需要60票才能推进表决程序,绕开冗长辩论。参议院版本的联署人包括共和党参议员穆尔科斯基和卡西迪,这是一个跨党派的起点,但距离60票还有很长的路。参议院的日程同样紧张,跛脚鸭会期里还有拨款法案等着处理。需要说明的是,联邦政府的拨款目前依据的是2026年9月2日签署的H.R. 6500号法案,资金用到2026年12月11日,12月12日之后如果没有新的拨款法案,联邦政府将面临资金缺口。拨款截止日期的存在,会挤占参议院处理其他法案的时间。
第三道关是总统签署。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主动终止了阿富汗的临时保护身份,理由是阿富汗局势已经改善。要求同一届政府签署一份恢复阿富汗临时保护身份的法案,在政治上是一个很高的门槛。法案的支持者对此的回应是,法案针对的是曾经为美军工作、经过审查的盟友,而不是无差别的身份授予,而且法案保留了完整的国家安全审查。但即便如此,总统签署这一关的难度,仍然是三道关里最大的一个。法案的支持者也准备了退路:如果法案无法在本届国会通过,强制表决请愿本身至少可以迫使众议院进行一次公开表决,让每一位议员的立场留下记录,为下一届国会重新提案积累政治资本。
对阿富汗人的实际意义:保护、工卡与回不去的家
如果法案最终成为法律,对在美国的阿富汗人来说,最直接的意义有三点。第一是免于遣返的保护,持有临时保护身份的人在指定期间内不会因为没有合法身份而被遣返。第二是合法工作的权利,持有人可以申请工作许可,不必再依赖雇主的同情或者现金工作。第三是稳定性,指定期间一直到2029年7月1日,这比法院一次只给几天的临时限制令要长得多,也比每一次都要重新打官司的诉讼策略要可靠得多。
但法案的意义也有边界。它恢复的是临时保护身份,不是绿卡,也不是公民身份。临时保护身份持有人仍然需要通过其他途径解决长期身份问题,比如庇护申请、家庭类移民或者雇主担保。法案也没有解决阿富汗调整法案(Afghan Adjustment Act)多年来一直没有通过的问题,那份法案本来可以为阿富汗盟友提供一条直接获得绿卡的途径。临时保护身份是一把伞,不是房子,它能挡雨,但不能代替一个长期的住所。
11月9日真正值得看的,不是请愿书本身,而是签名簿上的数字每天增加的速度。如果第一天就有几十个签名,说明游说活动奏效,众议院领导层会感受到压力;如果第一天只有提案人自己的名字,说明法案的跨党派支持还停留在口头上。众议院书记官的强制表决请愿名单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查询。11月9日到11日,阿富汗撤离组织的游说团队会在国会山逐个拜访议员办公室,他们的任务,就是把“支持阿富汗盟友”这句在华盛顿人人都会说的话,变成请愿书上的一个签名。
本文仅供一般信息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涉及个人身份状态的决定,请以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官网的最新指引和您自己的移民律师的意见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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