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已经抵达马尼拉,真正的谈判在明天。2026年11月18日星期三,菲律宾总统费迪南德·小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 Jr.)将在马拉卡南宫(Malacañang Palace)以欢迎仪式和国宴接待特朗普,随后两人举行双边会谈。这场会谈只有一天的窗口:特朗普随后就要飞往深圳,出席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并在11月19日星期四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三方会晤。对小马科斯来说,明天是他任内最重要的一次双边谈判;对特朗普来说,马尼拉是他中期选举受挫后首次出访的第一站,也是一次必须带走成果的停留。桌上的议题有三件:12.5%的关税能不能降、Pax Silica半导体供应链倡议走多远、南海防务合作给什么价码。三件事都不简单,没有一件已经谈妥。
明天马拉卡南宫的日程:先礼后兵,只有一天窗口
按美联社披露的行程,11月18日上午,特朗普将在马拉卡南宫接受小马科斯的欢迎仪式和检阅仪仗队,随后举行双边会谈,晚上还有国宴。礼仪规格拉满,但实质谈判的时间其实很紧——特朗普当天晚些时候就要启程前往深圳,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会议定于11月18日至19日举行,三方会晤安排在19日。换句话说,马科斯与特朗普没有“明天再谈”的余地,关税、防务和芯片三件事必须在几个小时内谈出一个方向,谈不拢也得先定一个继续谈的说法。
这场会谈的背景并不轻松。特朗普此次是9年来首次访问菲律宾,上一次是2017年他第一任期出席东盟峰会。而这也是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遭遇重挫后,特朗普首次出访,美联社的报道直言,他此行既要谈贸易,也要暂时摆脱国内的一系列麻烦,包括美国航空业的重大混乱与冲击全球人工智能行业的一场丑闻。国内压力越大,他在谈判桌上越需要拿出可以带回华盛顿的成果;反过来,小马科斯也清楚,对方没有耐心做亏本买卖。
马尼拉街头的气氛同样值得注意。法新社报道,特朗普抵达当天,约2000名示威者与警方对峙,高举“特朗普立即离开”“拒绝Pax Silica”的标语;组织者称当天可能有上万人参加抗议,而在峰会前的几天里,警方已逮捕近300人。抗议的核心指向正是Pax Silica——美国主导的半导体与关键矿产供应链倡议,以及它在新克拉克市(New Clark City)的拟建枢纽。会谈桌内的讨价还价,桌外已有反对的声音在施压。
马科斯最想拿到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也是最急的一样:把12.5%的关税降下来。菲律宾贸易部长克里斯蒂娜·罗克(Cristina Roque)11月16日明确表示,两国领导人将在11月18日的双边会谈中讨论这项关税。她说:“当然,我的愿望是把关税降下来,因为我们希望扩大对美国和全球所有市场的出口。”但她同时拒绝透露菲方的谈判底牌,只说“现在不能透露,最好等到11月18日”。
这项关税的来龙去脉需要讲清楚。2026年7月24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Office of the United States Trade Representative,USTR)完成301调查(Section 301 investigation)后,美国对菲律宾出口商品加征12.5%的关税,理由是菲律宾在禁止强迫劳动产品进口方面做得不够。菲律宾与新加坡、泰国、越南同被划入12.5%这一档。菲律宾贸易与工业部(Department of Trade and Industry)此前估计,按2025年数据计算,约34%的菲律宾对美出口、价值约62.5亿美元会被这项更高的关税覆盖。值得注意的是,这12.5%取代的是此前10%的税率——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的对等关税违宪后,政府在7月改用301调查的法律工具重新加征,税率反而从10%升到了12.5%。
菲方并非空手上桌。今年7月,菲律宾贸易、财政与劳工部门签署了一份联合行政命令(Joint Administrative Order),建立调查与拦截强迫劳动产品的机制,并设立由贸易部牵头的跨部门委员会。罗克说,美方已经收到了这份文件,双方将在11月18日讨论“所有这些”。但她没有说明美方对此作何回应,也没有透露菲方是否会要求削减还是取消这项附加关税。菲方手里的牌就是这份行政命令:我们已经按你们的要求立法堵漏,关税是不是该降了?至于这份命令的具体执行细节,目前公开报道的表述仍不完整,本文不作展开。
第二样东西:防务上的确定性。菲律宾是美国在亚洲历史最悠久的条约盟友,1951年《美菲共同防御条约》(Mutual Defense Treaty)至今有效,美菲《加强防务合作协议》(Enhanced Defense Cooperation Agreement,EDCA)则允许美军使用菲律宾的军事基地。对小马科斯来说,这次会谈要确认的不是条约本身——条约一直在那里——而是特朗普政府愿不愿意在南海问题上给出比口头支持更实在的承诺,包括军事装备与联合演训的安排。菲律宾国防部长此前曾暗示,访问期间可能宣布涉及装备的承诺,但截至发稿时没有任何官方确认。
第三样东西:Pax Silica带来的投资,但要按菲律宾的条件来。Pax Silica是美方推动的半导体、人工智能与关键矿产供应链倡议,菲律宾今年4月加入,拟议中的经济安全区选址在新克拉克市,占地约1620公顷(约4000英亩),目标是把菲律宾打造成区域先进制造枢纽。对马科斯而言,这是一笔潜在的大投资;但街头的抗议已经表明,土地、用水与原住民权益问题处理不好,这笔投资在国内会变成政治负担。他想要的是投资落地的确定性,而不是一张空头支票。
特朗普最想换到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用关税换让步。12.5%的关税对特朗普来说不只是一项贸易措施,更是谈判桌上的筹码。就在马尼拉会谈前一天,特朗普刚在东盟峰会期间与泰国签署了贸易联合声明:泰国取消99%的美国商品关税,但正式协议仍待最后敲定。这个节奏很能说明特朗普的交易风格——先签一个高调的框架,再慢慢谈细节。对菲律宾,他想要的很可能是类似的东西:市场准入、采购承诺,或者在其他议题上的配合,换取关税的下调。关税降不降、降多少,取决于菲方拿什么来换,而罗克拒绝提前亮底牌,恰恰说明这场讨价还价还没开始。
第二样:Pax Silica的推进。美国驻菲律宾大使李·利普顿(Lee Lipton)已经提前澄清,访问期间不会就Pax Silica发布公告或举行签署仪式,菲律宾外长玛·特蕾莎·拉扎罗(Ma. Theresa Lazaro)也拒绝确认会谈期间是否签署协议。贸易副部长塞费里诺·罗道夫(Ceferino Rodolfo)11月10日表示,两国仍力争在2026年年底前签署该项目的法律框架。也就是说,特朗普这次拿不到签字仪式,但他可以拿到一个公开的时间表与政治承诺——菲律宾继续推进,年底前签框架。对美方而言,这已经足够向国内展示“供应链去中国化”在取得进展;对菲方而言,不在峰会期间仓促签字,也留出了与国内反对声音周旋的空间。
第三样:南海防务上的配合。菲律宾地处第一岛链的关键位置,靠近台湾,扼守重要航道。对特朗普政府来说,菲律宾的战略价值正在上升,而EDCA基地安排是这种价值最具体的体现。特朗普想要的是菲方在防务合作上继续向前走——更多的联合演训、更顺畅的基地使用、更明确的对华牵制姿态。而小马科斯想要的则是反向的保证:菲律宾冲在前面的时候,美国会不会真的站在后面。这笔交易的核心从来不是装备清单,而是信任。
12.5%的关税到底打在谁身上
关税名义上是向外国商品征收的税,实际上买单的人要复杂得多。先看菲律宾出口商。按菲律宾贸易与工业部的估计,约34%的对美出口会被覆盖,价值约62.5亿美元。这意味着每100美元的对美出口中,约有34美元的商品要多交12.5美元的税。电子产品、服装、农产品等菲律宾对美出口的主力品类首当其冲。对中小出口商来说,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消化的数字:要么自己承担、压缩利润,要么涨价、丢掉订单,要么把产能转移到税率更低的国家。三种选择都很疼。
再看美国消费者与进口商。关税在美国海关由进口商缴纳,成本最终会沿着供应链传导——进口商、分销商、零售商层层分摊,一部分最终反映在美国货架的价格上。菲律宾对美出口以中间品与消费品为主,关税推高的是美国企业的采购成本与美国消费者的日常开支。这正是关税政策的老问题:它打击对手的同时,也在给本国经济加税。特朗普政府用301调查的法律工具绕开了最高法院对对等关税的裁决,但经济逻辑没有变。
还有第三个受影响的群体:美国在菲律宾的投资者与供应链企业。菲律宾是美国半导体封测等产业的重要一环,加征关税会抬高这些企业的运营成本,也会让它们重新评估在菲律宾的布局。这正是Pax Silica与关税议题交织的地方——美国一边想把芯片供应链搬到菲律宾,一边又对菲律宾商品加税,两件事在逻辑上是打架的。会谈桌上,马科斯完全可以把这一点挑明:你要我当你的芯片伙伴,就别同时对我加税。
- 对菲律宾出口商:约34%的对美出口被覆盖,价值约62.5亿美元(2025年数据),中小企业利润与订单直接承压。
- 对美国进口商与消费者:关税由进口商在海关缴纳,成本沿供应链传导,最终可能推高部分商品价格。
- 对在菲美企与供应链:关税抬高运营成本,与Pax Silica“把供应链搬到菲律宾”的目标存在张力。
- 对两国谈判:关税既是争议本身,也是特朗普手里最大的筹码,降幅取决于菲方拿什么来换。
Pax Silica:桌上可以谈,这次不会签字
Pax Silica是本次访问中最容易被误读的议题,需要把已经确认的事实与尚未发生的事分开。已经确认的是:这是一项由美国国务院推动的倡议,目标是建立可信的半导体、人工智能与关键矿产供应链,减少对中国的依赖;菲律宾今年4月加入;美国与9个伙伴在11月15日于旧金山签署了新的宣言;菲律宾方面希望在2026年年底前签署该项目的法律框架,拟议经济安全区位于新克拉克市。
尚未发生、这次也不会发生的是签署仪式。利普顿大使已明确表示,访问期间没有安排Pax Silica的公告或签署,拉扎罗外长也拒绝确认任何协议。罗道夫副部长的说法是,年底前签署法律框架仍是目标。换句话说,明天会谈中Pax Silica的角色是“推进共识”,而不是“宣布成果”。任何声称明天会签署Pax Silica协议的说法,目前都没有官方依据。
真正的分歧在国内。Pax Silica拟议枢纽占地约1620公顷,农民与原住民团体担心征地、用水与生计受影响,这正是马尼拉街头抗议的直接原因。小马科斯需要在会谈桌上向特朗普展示合作诚意,同时在国内向反对者证明,主权与民生没有被出卖。这个平衡不好走,也是为什么菲方宁愿把签署推迟到年底,也不愿在峰会期间仓促落笔。
南海与防务:条约在桌上,价码在桌下
防务议题不像关税那样有明确的数字,但分量一点也不轻。1951年《美菲共同防御条约》规定,一方在太平洋地区遭到武装攻击时,另一方应采取行动应对共同危险。这是美菲同盟的法律基石,也是菲律宾在南海对峙中最重要的安全背书。EDCA则是在此基础上的操作安排,允许美军轮换进驻菲律宾军事基地,开展联合训练与人道救援。
对小马科斯来说,明天要确认的是特朗普政府对这套安排的态度。特朗普第一任期曾对海外驻军与同盟义务表现出明显的交易心态,菲律宾方面有理由担心,防务承诺会不会被摆上交易桌——比如用防务支持换取贸易让步,或者反过来。但公开报道中,美联社引述的预期是,两国领导人将重申对长期条约同盟的承诺。重申本身不新鲜,真正值得看的是联合声明与会后简报里有没有具体的装备、演训或基地合作内容。如果只有原则性表态,说明防务议题这次只是“确认存量”,没有新增量。
还有一个背景不容忽视:特朗普此行还安排了与日本、印度、澳大利亚领导人的四方安全对话(Quad)会晤,这是特朗普2025年1月重返白宫以来四方领导人首次聚首。马尼拉会谈与四方会晤放在同一行程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美国正在把双边同盟与多边安全网络编织在一起,菲律宾是其中关键的一环。对菲律宾来说,被纳入这个网络既是安全资产,也意味着在中美之间回旋的空间进一步收窄。
谈不拢怎么办:三种可能的走向
第一种走向:达成框架性成果,关税部分下调。菲方拿出市场准入或采购承诺,美方把12.5%降到一个较低的数字,或者给出分阶段下调的时间表,同时双方确认Pax Silica年底签署框架、防务合作继续推进。这是最体面的结果,双方都能带走可以宣布的成果。但要注意,即便是这种结果,关税也不太可能一步取消——301调查的法律程序与“强迫劳动”这一理由决定了,美方需要一个可以向国内交代的下调理由,而菲方的联合行政命令正是这个理由的素材。
第二种走向:只谈方向,不谈数字。双方发表一份措辞积极的联合声明,确认关税议题“正在讨论”、Pax Silica“继续推进”、防务同盟“坚如磐石”,但不公布任何具体数字与时间表。罗克11月16日的表态——拒绝透露谈判立场、只说“等到11月18日”——已经为这种结果留了余地。对马科斯来说,这不算失败:至少关税议题被摆上了最高级别的谈判桌;对特朗普来说,这也不算空手而归:他可以带着“正在谈”的说法飞往深圳。
第三种走向:谈崩或公开冷场。可能性不大,但不能排除。如果特朗普在会谈中公开施压、要求菲方立即作出大幅让步,而马科斯迫于国内抗议与主权压力无法答应,会谈可能以冷淡收场,关税维持12.5%不变,Pax Silica的签署时间表也被推迟。这种结果对菲律宾出口商最不利,也会让市场对美菲关系产生疑虑。不过,从双方事前的表态看,两边都在刻意管控预期——美方大使提前降温Pax Silica,菲方部长拒绝提前亮牌——这恰恰是为避免公开冷场做的准备。
无论哪种走向,有一点是确定的:明天会谈的结果不会只停留在马尼拉。特朗普11月19日将在深圳与习近平、普京举行三方会晤,这是三国领导人首次三方会谈,议题包括核军控与伊朗战争,美国官员已表示不预期达成任何协议,乌克兰问题也不在议程上。马尼拉会谈的成色,将直接影响特朗普带着什么样的筹码与姿态走进深圳那间屋子。对小马科斯来说,他赌的是:美国需要菲律宾的程度,不亚于菲律宾需要美国的程度。
结尾:48小时里,马尼拉是第一站,不是全部
明天马拉卡南宫的会谈,表面上是两个人的会面,实际上是三组交易的打包谈判:关税换市场准入,芯片合作换投资落地,防务支持换战略配合。小马科斯最想拿到的是关税下调、防务确定性与Pax Silica投资;特朗普最想换到的是让步、时间表与配合。12.5%的关税能不能谈下来,取决于菲律宾的联合行政命令在美方眼里值多少钱,以及马科斯愿不愿意为降税付出特朗普开出的价码。会谈结束后看三件事就够了:联合声明里有没有关税数字,Pax Silica有没有给出明确的签署时间表,防务部分有没有超出原则性表态的具体内容。如果三件都没有,那这场会谈就只是一场高规格的礼仪;如果至少有一件落了地,马尼拉这48小时就没有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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