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4日星期六，联合国气候大会COP31在土耳其安塔利亚走到中点。会期过半，谈判桌上的分歧没有缩小，时间却越来越少。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执行秘书西蒙·斯蒂尔当天在中点记者会上把话说得很直白：进入第二周，各方要尽快处理最棘手的问题，避免战术性拖延。近200个国家带着165项谈判授权来到安塔利亚，每一项授权背后都是一句需要所有国家点头才能写进协议的话。斯蒂尔说，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看法，每个国家都有发言权，要让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达成一致，是艰难但至关重要的工作，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妥协，集体成功就无从谈起。
这句催促不是客套。COP31的会期是11月9日至20日，地点在安塔利亚世博中心，第二周结束时必须拿出一份全体都能接受的成果。第一周留下的是一份主席团11月13日发布的反思总结，里面列满了各方希望写进最终协议的内容，但没有一条已经达成一致。谈判主席、澳大利亚的克里斯·鲍恩预计，协议草案的首稿要到下周初才会出炉。也就是说，真正讨价还价的硬仗，全部压在最后五六天里。
中点记者会：催促背后是时间不够了
斯蒂尔在记者会上的措辞值得逐句听。他先肯定了第一周的气氛，说各方的参与是建设性的，随后话锋一转，把第二周的任务直接点出来：最难的问题不能再往后放。按照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秘书处发布的记者会内容，斯蒂尔强调，电气化与发展中国家获得气候资金是目前受到关注的议题，而165项议程的谈判本身就很复杂。他的核心判断是，没有任何一次气候大会能够独自解决全球气候危机，进展只能靠各方在谈判桌上一点一点换回来。
这种催促在历届气候大会的中点并不罕见，罕见的是今年的背景。战争、通货膨胀与各国国内政治议程把气候问题往后排，路透社在11月14日的报道中直接写道，一系列危机正把全球变暖议题挤出各国政府优先事项的前列。与此同时，联合国上月发布的报告指出，按照当前轨迹，世界升温将超过1.5摄氏度。目标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就是安塔利亚谈判桌上真正的压力来源。太平洋岛国的代表在会场外把这句话说得更具体：升温每多出零点几度，前线社区承受的不可逆损害就多一分，谈判室里的拖延，在岛国那里是正在发生的损失。
中点记者会还传递出另一个信号：主席团并不打算在第二周一开始就亮出底牌。鲍恩的安排是先收各方在周末提交的书面意见，草案首稿下周初再出炉。这个节奏意味着，星期六和星期日是各方最后一次在没有草案压力的情况下摆立场的时间，部长们下周抵达安塔利亚之后，谈判才真正进入政治层面。德国环境部长卡斯滕·施耐德定于星期一抵达，他此行要推动的三点已经公开：绿色电气化目标、石油、天然气与煤炭淘汰的具体计划，以及终结毁林。部长级谈判的阵容正在集结，但草案的空白也意味着，第二周的开头几天仍然要在分歧里摸索方向。
化石燃料：最硬的骨头还在桌上
所有分歧当中，化石燃料是最硬的一块。路透社11月14日报道，大型化石燃料生产国与消费国正在抵制任何可能在协议中写入更明确淘汰目标、或者写清逐步摆脱石油、天然气与煤炭的措辞。观察人士向路透社表示，印度与七十七国集团反对设定硬性目标，也反对针对特定燃料的措辞。分歧的实质不是要不要减排，而是减排要不要写进有约束力的文字里，要不要点名石油、天然气和煤炭。
这场争执有上一届大会留下的尾巴。2023年迪拜大会第一次在协议中写下向化石燃料转型的内容，但措辞留了很大的回旋余地，各国回国之后对这句话的理解并不一致。巴西在COP30期间牵头拿出了化石燃料转型路线图，COP31的反思总结里也收进了这份路线图，可路线图到协议正文之间还隔着一道坎：写进路线图是一回事，写进所有国家都要执行的决定是另一回事。支持淘汰的一方要求时间表与路线图挂钩，反对的一方则希望把措辞停留在方向性表述上，不设硬性目标，不点名具体燃料。
绿色和平澳大利亚太平洋分部在安塔利亚的表态，把环保组织的立场说得很清楚：第二周一切皆有可能，但前提是反思总结里的选项要在最终决定中得到加强，而不是被稀释。该组织负责COP31事务的西蒙·布拉德肖说，澳大利亚作为谈判主席国，现在必须把精力放在加速全球摆脱化石燃料上，谈判不能与世界各地社区正在感受到的气候影响和生活成本压力脱节。太平洋事务负责人希瓦·古登则提醒主席团，不要让谈判室偏离前线社区面对的现实。对这些组织来说，化石燃料措辞的强弱，就是衡量COP31成败的第一把尺子。
需要看清的是，抵制更明确措辞的国家并不是在谈判桌上保持沉默。生产国担心出口收入与能源安全，消费大国担心转型成本与国内能源价格，发展中国家则要求先谈资金与技术支持，再谈淘汰时间表。斯蒂尔那句避免战术性拖延，很大程度上就是说给这种局面听的：把最难的问题留到最后一夜再谈，历史上很少谈出好结果。
一长串备选项：反思总结到底写了什么
主席团11月13日发布的反思总结，是理解第二周谈判范围最重要的一份文件。它的正式名称是对覆盖决定的反思总结，覆盖决定是为整届大会定调的政治性协议，相当于给所有技术谈判成果包上一个总的说法。这份文件把各方第一周提出的要求汇到一起，内容覆盖推进化石燃料转型、承认森林与海洋的关键作用、回应升温超过1.5摄氏度的风险、甲烷减排、电气化、适应资金、损失与损害、巴西牵头的化石燃料转型与毁林路线图，甚至还收进了一个关于京都议定书第三承诺期的提法。
绿色和平给这份文件的评价是，它像一份圣诞愿望清单，选项列得很全，但没有一条是已经商定的承诺。这个比喻点出了反思总结的性质：它是各方诉求的合集，不是共识。清单越长，第二周要做的取舍就越多。每一项被列进去的内容，背后都有支持它的国家，也都有希望把它拿掉或者弱化的国家。草案首稿下周初出炉时，真正的较量才开始：哪些选项能留下，哪些会被改写，哪些会悄悄消失，都要看部长级谈判的几轮交锋。
对关注谈判的人来说，读这份文件要看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它收了什么，比如适应资金、甲烷、森林与海洋这些议题都被点名，说明第一周的讨论面铺得很宽。第二个层次是它没说什么，比如化石燃料转型的具体时间表、适应资金的具体数字，都还没有落到文字上。适应资金方面，全球适应目标草案中的一个选项提出，到2035年把适应资金提高到每年至少1200亿美元，是现有水平的三倍，但这只是一个选项，不是已经谈成的数字。钱的数字与化石燃料的措辞一样，都要等到第二周才能见分晓。
土耳其的电气化方案：加速器还是挡箭牌
主办国土耳其在COP31上力推的方案，是把扩大电气化放在协议的中心位置。这个方案有一个简短的名字，叫35比35目标：到2035年，把电力在全球最终能源消费中的占比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土耳其的逻辑是，交通、供暖与工业设备越快用上电，化石燃料的用量就降得越快，减排也就来得越快。鲍恩在介绍这个目标时给出了一组数字：电力占比在2005年是百分之十七，2015年是百分之十九，现在大约是百分之二十三，要走到百分之三十五，每年的电气化速度要比现在快四倍以上。
这个方案在会场里得到的评价是分裂的。支持者认为它抓住了转型的抓手，电网、储能与电动汽车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投资方向，比抽象的减排百分比更容易落实。欧洲与国际能源署对这个目标表示支持，认为它能给各国一个清晰的努力方向。批评者的质疑也很直接：这份电气化方案没有要求新增的电力必须来自可再生能源。路透社11月14日的报道明确写道，方案不要求增加的用电量来自可再生能源，这让希望各国更清晰规划化石燃料转型的代表团与观察人士感到失望。
质疑背后的道理并不复杂。如果新增的电力来自燃煤或者燃气电厂，电气化只是把排放从汽车尾气与锅炉烟囱挪到了发电厂，减排的总账未必好看。德国方面推动的版本就加上了绿色两个字，要求电气化目标与清洁电力挂钩。绿色和平的态度同样是有条件支持：电气化目标受欢迎，但必须与化石燃料淘汰搭配，否则它可能变成一块挡箭牌，让各国在电气化的成绩单后面回避淘汰化石燃料的决定。
技术谈判拖到深夜：收尾全体会议三度推迟
11月14日星期六的安塔利亚，还有一个能说明谈判状态的细节：技术谈判的收尾全体会议一推再推。按照碳简报当天发自会场的更新，附属机构SBI 65与SBSTA 65的闭幕全体会议原定下午5点开始，先推迟到6点，又推迟到8点。全体会议的任务，是由附属机构主席汇报哪些议题已经谈成，哪些分歧还留着。会议迟迟开不了，本身就是分歧没有收拢的信号。
技术谈判与部长级谈判的分工，决定了这个夜晚的重要性。第一周主要是技术官员在谈，把165项授权逐项过一遍，能谈成的先谈成，谈不成的留给第二周的部长。公正转型机制等议题已经确定要延续到下周继续谈，还有一些议题会被决定留到明年再议。收尾全体会议的作用，就是把这两类议题分清楚：哪些留给部长，哪些留给明年。会议推迟，意味着分类本身还在争。
公正转型机制值得单独说一句。这个机制要解决的是转型中的公平问题：煤矿工人、石油产区与依赖化石燃料出口的国家，在转型中不能被抛下。机制谈判延续到下周，说明各方对怎么设计它还没有谈拢，是先给资金与技术支持，还是先定淘汰时间表，顺序问题卡住了它。对发展中国家来说，公正转型不是谈判的点缀，而是它们愿不愿意在化石燃料措辞上让步的前提条件之一。
钱：适应资金与债务螺旋
如果说化石燃料是第二周最硬的骨头，钱就是最烫的议题。斯蒂尔11月13日在气候资金高级别部长对话上的发言，把发展中国家的处境概括为债务、灾害与高资金成本的螺旋：极端天气造成损失，灾后重建要借债，借债成本高企又挤占了防灾与适应的投入，下一场灾害来临时损失更大。他的判断是，零敲碎打地调整现有资金渠道，已经跟不上适应成本的实际规模，需要对资金架构做结构性的改变。
数字方面，第一周传出的消息并不乐观。会场外一项分析显示，发达国家第一周作出的气候资金认捐，比去年同期低约七成。这只是一项会场分析的口径，不是官方统计，但它与谈判室里的气氛相互印证：资金议题在第一周多次出现激烈争论。适应资金的缺口由来已久，发展中国家要求发达国家拿出更多、更可预测的资金，发达国家则强调要动员私人资金与多边开发银行，公共资金的增量一直谈得很慢。
全球适应目标草案中的三倍选项，是第二周资金谈判的一个观察点。把适应资金到2035年提高到每年至少1200亿美元，意味着现有水平要翻两番。这个数字能不能进最终协议，取决于发达国家愿不愿意在最后几天松口，也取决于发展中国家愿不愿意在化石燃料措辞上作交换。气候大会上的老规矩是，钱与减排从来不是分开谈的，一方的让步往往要拿另一方的让步来换。第二周的部长级谈判，本质上就是一场多议题打包交易，适应资金的数字与化石燃料的措辞，很可能在同一张谈判桌上一起定价。
空着的美国席位
COP31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美国连续第二年没有派出官方代表团。特朗普政府在第二个任期开始时签署行政命令，再次让美国退出巴黎协定，并启动退出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程序，后者要到明年才生效。美国是世界第二大排放国，也是历史上累计排放最多的国家，它的官方缺席，让这届大会少了一个本该坐在主要谈判桌边的国家。
缺席不等于美国声音完全消失。100多名美国州与地方领导人，以及企业与社区代表，自行前往安塔利亚参会。加州州长纽森带队的地方代表团是其中最受关注的一支，州一级的气候行动在联邦缺席的情况下，成了美国在会场内外的实际存在。但州政府代表团没有谈判席位，不能参与决定文本的起草与表决，它们能做的是展示地方减排成果、与各国代表团交流，以及在会场外发声。这种存在与缺席并存的状态，是COP31区别于以往大会的一个标志。
美国的缺席也改变了谈判的力量对比。缺少了最大的发达国家之一，资金议题上发展中国家面对的出资方更少了，化石燃料议题上少了一个重要的消费国声音，但同时也少了一个可能在最后关头推动妥协的力量。过去几届大会的经验是，美国代表团常常在最后48小时扮演斡旋者的角色，今年这个角色空着，土耳其与澳大利亚作为联合主席，需要自己把各方的分歧弥合起来。这也是斯蒂尔催促各方避免战术性拖延的背景之一：没有大国兜底，时间拖得越久，达成协议的难度越大。
第二周看点：草案、部长与最后期限
第二周的日程已经排定，几个时间点值得盯住。第一个是各方提交书面意见的截止时间，路透社报道是星期六晚，这些意见将成为草案首稿的素材。第二个是草案首稿本身，鲍恩预计下周初出炉，它将第一次清楚地显示，哪些提议能获得广泛支持，哪些还停留在少数国家的诉求里。第三个是部长们陆续抵达之后的高级别谈判，德国环境部长星期一到场只是开始，更多国家的部长将在下周中段加入，真正的政治交易集中在那个时段。
草案首稿出炉之后，谈判的节奏会明显加快。按照往届的经验，首稿往往是一份括号密布的文件，方括号里装着各方互相冲突的措辞，部长们的工作就是逐个消掉括号。化石燃料的措辞、电气化目标要不要加上清洁电力的限定、适应资金的具体数字、损失与损害资金的安排，这些括号都要在11月20日星期五闭幕之前消掉。闭幕日是硬期限，但往届大会延期一两天收场并不罕见，安塔利亚会不会也拖堂，要看第二周中段的进展。
对普通人来说，这一周谈的是什么
气候大会的谈判桌离日常生活很远，但它的结果会通过能源价格、就业结构与极端天气的应对成本，慢慢回到每个家庭。化石燃料措辞的强弱，决定各国淘汰煤炭、石油与天然气的时间表，进而影响油气投资与能源转型的速度。电气化目标的写法，决定未来十年电网、充电桩与热泵的投资方向，也关系到电动车与清洁供暖的成本会不会继续下降。适应资金的数字，决定发展中国家在面对洪水、干旱与海平面上升时，能拿到多少实实在在的帮助，而不是停留在口头承诺上。
对在北美生活的华人家庭来说，这些议题同样不是旁观的新闻。美国联邦层面缺席谈判，并不意味着美国国内的气候政策停摆，州一级的行动、电网升级与清洁能源补贴，仍在各自的轨道上推进。COP31的最终协议如果足够有力，会给各国的国内政策提供额外的推动力，反之则可能让转型节奏放慢。能源转型快慢的差别，最终会体现在电费账单、汽车选择与房屋取暖方式这些具体事情上。
11月14日的中点，是一个适合冷静判断的时刻。谈判没有破裂，但也没有取得突破。反思总结列出的愿望清单很长，草案首稿还没有出炉，最难的问题全部留给了第二周。斯蒂尔的催促、鲍恩的日程、绿色和平的警告，指向的是同一个判断：COP31能不能拿出成果，不取决于第一周谈了什么，而取决于第二周的部长们愿不愿意在化石燃料、资金与电气化这三件事上同时让步。答案要到11月20日闭幕时才能揭晓，在此之前，安塔利亚的每一夜都值得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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