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开到一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会场里近200个国家的代表团都在，唯独美国联邦政府的官方席位空着；与此同时，一支120多人的美国州与地方代表团却在展馆里忙得热火朝天，领队是加州州长纽森。美国官方缺席、地方撑场，气候资金谈判卡壳、气温数字逼近红线——COP31的上半场，讲的是一场没有美国联邦政府参与的气候大会，世界还能不能往前走。
大会进行到一半，先看基本盘
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也就是COP31，于2026年11月9日星期一至11月20日星期五在土耳其安塔利亚的Expo Center举行。土耳其环境部长穆拉特·库鲁姆担任大会主席，澳大利亚气候与能源部长克里斯·鲍恩主持正式谈判。近200个国家参加。今年还有一层特殊意义：今年是《巴黎协定》生效10周年。十年前，各国在巴黎立下目标，要把全球升温控制在远低于2摄氏度、力争1.5摄氏度的水平。十年过去，大会开到第31届，盘点十年进展、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安塔利亚会议的底色。
安塔利亚是土耳其地中海沿岸的度假城市，11月的阳光依然温和。但会场里的气氛并不轻松。开幕式曾因议程分歧而推迟，这在气候大会的历史上并不罕见，却给整届会议定了一个不太顺利的调子。议程分歧的背后，是各国在气候资金、化石燃料、适应与减缓等议题上的立场差距。开幕第一天谈不拢议程，后面十天的谈判就更难谈拢。
与本站11月9日发布的开幕首日文章不同，那篇文章聚焦的是粮食与健康议题，写的是33亿人站在气候前线、华人家庭的餐桌与健康。本篇写的是大会过半的政治进展与美国缺席的影响，不重复开幕首日的内容。大会进行到一半，真正值得看的，是谈判桌上的僵局、美国空着的席位，以及地方代表团撑起的另一种美国存在。
空着的美国官方席位
美国联邦政府不派官方代表团参加COP31，这是连续第二年缺席。连续两年缺席气候大会，对美国这个全球第二大温室气体排放国来说，是一个显著的变化。过去几十年，无论哪个党派执政，美国官方代表团都是气候大会上不可或缺的一方，谈判桌上少了美国，很多议题的推进都会慢下来。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法律细节，必须说准确，写错了会误导读者。美国已退出《巴黎协定》，退出于2026年1月27日生效。但《巴黎协定》与《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是两回事。美国对《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退出已于2026年2月27日通知，要到2027年2月27日才生效。因此，截至2026年11月，美国在形式上仍然是《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缔约方。不要写成美国已退出《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那是不准确的。
这个区别不只是法律技术细节，它决定了美国在会场里的位置。形式上仍是缔约方，却不派官方代表团，等于把席位空在那里。其他国家谈判时，要考虑美国的立场，却找不到美国的谈判代表来对话。这种缺席，比正式退出更让谈判各方感到别扭：退出了，规则就清楚了；不退又不来，规则就悬在半空。
美国官方缺席的直接后果，是谈判少了一个能拍板的大国。气候资金、化石燃料淘汰时间表、损失与损害基金的运作，这些议题都需要主要排放国之间达成妥协。美国不在场，其他国家谈出来的方案，执行起来总要打个问号。更长远的影响是，美国的缺席会不会被其他国家效仿，会不会让气候谈判的多边机制本身受到质疑。安塔利亚会议的上半场，还没有给出答案。
120多人的地方团在撑场
官方席位空着，但美国人并没有从会场消失。美国气候联盟、America Is All In、气候市长组织联合组织了一支120多名州与地方领导人组成的代表团，正在安塔利亚活动。代表团的领队包括加州州长加文·纽森、明尼苏达州长蒂姆·沃尔兹、新墨西哥州长米歇尔·卢扬·格里沙姆，以及America Is All In主席吉娜·麦卡锡。麦卡锡曾任白宫国家气候顾问和美国环保局局长，是美国气候政策圈的重量级人物。代表团中还有帕洛阿尔托市长维姬·维恩克、罗利市长珍妮特·考威尔等地方官员。
代表团于11月9日至19日在America Is All In展馆开展活动，时间几乎覆盖了整个会期。展馆里办的是论坛、发布会和对接活动，主题从州一级的减排政策，到城市的气候适应，再到清洁能源投资。地方官员们带来的信息很明确：联邦政府可以缺席，但美国的州和城市不会停下。这是一种替代性的美国存在，不是官方代表团，却在实质上代表了美国相当一部分的气候行动。
这种地方撑场的模式，在美国气候政治里并不新鲜。早在上一届政府退出《巴黎协定》期间，美国的州、市和企业就曾组成类似的联盟，以非官方身份参与气候大会。但今年的规模更大，领队级别更高，加州州长亲自带队，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纽森此行既是代表加州，也是向世界展示另一种美国：一个在气候问题上仍然愿意行动的美国。
不过，地方团的能力终究有限。州长和市长可以签减排承诺、可以推动清洁能源项目，但他们签不了国际条约，决定不了美国的国家自主贡献目标，也左右不了联邦层面的气候资金出资。地方团能撑场面、能维持对话、能展示进展，但替代不了官方代表团在谈判桌上的作用。安塔利亚的展馆越热闹，正式谈判桌上美国席位的空缺就越显眼。
谈判卡在哪：钱、化石燃料与适应
大会过半，谈判的卡点已经很清楚了。第一个卡点是气候资金。发展中国家要求发达国家多掏钱，帮助它们减排和适应气候变化；发达国家则不愿多掏钱，或者要求扩大出资国的范围，把一些新兴经济体也拉进来。钱从哪里来、给谁、花在什么地方、怎么监督，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利益之争。气候资金谈判年年卡壳，今年也不例外。
第二个卡点是化石燃料。是否要在大会成果文件中写入逐步淘汰化石燃料的表述、时间表怎么定、要不要区分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各国的立场差距很大。产油国希望措辞宽松，岛国和最不发达国家希望措辞强硬，发达国家内部也有分歧。这个议题在过去几届大会上都谈得非常艰难，安塔利亚也不例外。
第三个卡点是适应与减缓的平衡。减缓指的是减少温室气体排放，适应指的是帮助各国应对已经发生的气候变化，比如修防洪堤、改种耐旱作物、建预警系统。发展中国家认为，适应资金长期被忽视，谈判过于偏重减缓；发达国家则更关注减排目标的数字。两者怎么平衡，直接关系到大会成果文件的成色。
开幕式曾因议程分歧推迟，就是这些卡点的预演。议程都谈不拢，实质谈判只会更难。大会还剩下一周时间，按照气候大会的惯例，真正的突破往往出现在最后两天甚至最后一夜。但今年的僵局看起来比往年更深，留给谈判代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1.47摄氏度与9000万人：数字背后的压力
谈判桌上僵持不下，会场外的数字却在不断施压。联合国与世界气象组织的报告显示，2026年1月至9月，全球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水平高出约1.47摄氏度。1.5摄氏度是《巴黎协定》力争守住的目标线，1.47摄氏度意味着，世界距离这条线只剩下0.03摄氏度的空间。按目前的升温速度，这条线被突破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需要说明的是，1.47摄氏度是今年前九个月的平均值，不是全年的最终数字，也不是《巴黎协定》意义上的长期平均升温。协定中的1.5摄氏度目标，指的是多年平均升温，不是某一年的数字。但即便如此，1.47摄氏度仍然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全球升温的速度没有放缓，减排的窗口正在收窄。十年前立下的目标，十年后看起来离实现越来越远。
另一组数字来自联合国难民署。难民署于11月6日警告，近9000万流离失所者面临严重的气候风险。气候变化正在加剧干旱、洪水和粮食短缺，迫使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家园。流离失所者往往住在最脆弱的地方、最缺乏应对资源，气候风险对他们来说不是未来的威胁，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这组数字提醒会场里的人，谈判桌上的每一个拖延，都会转化为现实中更多人的困境。
对华人家庭来说，这些数字未必直接改变日常生活，但它们会通过另外的渠道产生影响。极端天气越来越多，保险费用在上涨；粮食价格受气候影响波动，餐桌成本在变化；气候政策影响能源价格和产业布局，进而影响就业和投资。气候大会谈的是全球议题，落到每个家庭头上，都是具体的生活成本。
领导人峰会：呼吁很多，共识很少
11月11日至12日，COP31的领导人峰会举行，由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主持，主题是可持续、有韧性、公平的未来。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在会上呼吁紧急行动。领导人峰会是每届气候大会的固定环节，各国领导人轮流发言、表达立场、展示姿态。但发言与共识之间，往往隔着很远的距离。
古特雷斯的呼吁并不新鲜，他在几乎每届气候大会上都会发出类似的警告。但今年的背景不同：气温数字逼近1.5摄氏度，美国官方缺席，谈判卡在资金和化石燃料上。在这种背景下，呼吁紧急行动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提醒，而不是对谈判前景的乐观判断。领导人峰会开完，谈判代表们回到谈判桌前，面对的还是同样的分歧。
值得注意的是，领导人峰会的主题里有公平两个字。公平是气候谈判中最敏感的词之一：谁的历史排放多、谁该多出钱、谁该先减排、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权怎么保障，这些问题年年谈、年年谈不拢。把公平写进主题，说明主办方希望推动各方正视这个问题，但主题词本身解决不了分歧。真正的考验，还是要看最后的成果文件怎么写。
美国缺席意味着什么
大会过半，是时候问一个更大的问题：美国官方缺席，对这届大会、对全球气候治理、对华人家庭，到底意味着什么？先说对大会的影响。美国是全球第二大排放国，也是气候资金的重要出资国。美国不在场，资金谈判少了一个关键的出资方，减排谈判少了一个关键的承诺方。其他国家可以继续谈，但谈出来的方案，执行力和可信度都会打折扣。
再说对全球气候治理的影响。连续两年缺席，会不会成为常态？如果美国长期不参与，气候大会的多边机制会不会被掏空？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但安塔利亚会议正在给出一种示范：如果大国缺席，地方政府、企业和社会组织能不能顶上来一部分。120多人的地方团，就是这种示范的一部分。示范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气候行动不只依赖联邦政府；示范的局限在于，它替代不了联邦政府。
对华人家庭来说，美国缺席的影响更多是间接的。气候政策影响能源价格、汽车产业、建筑标准和就业市场，这些都会传导到日常生活。加州等州在气候政策上走得越快，当地居民感受到的变化就越直接：电动车补贴、建筑能效标准、清洁能源就业机会，都是地方气候行动的产物。联邦缺席、地方发力，意味着不同州的居民会在气候政策上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差异。
对留学生和从事气候、能源、环境相关行业的华人来说，大会期间的动态也值得关注。美国官方缺席不等于美国相关行业停摆，地方团的活动、企业的参展、学术界的交流，都在继续。气候领域的就业和研究机会，正在从联邦层面更多地转向州、企业和国际组织。理解这个变化，有助于判断未来的职业方向。
剩下一周看什么
大会将于11月20日星期五闭幕，剩下一周时间，有几个看点值得盯着。第一，看气候资金谈判能不能达成新的出资安排。资金是每年大会最难啃的骨头，也是发展中国家最在意的成果。如果资金谈判有突破，哪怕只是框架性的进展，都能给整届大会定一个相对积极的调子。
第二，看化石燃料的表述。成果文件中会不会出现逐步淘汰化石燃料的字眼、时间表怎么定，是衡量大会成色的另一把尺子。过去几届大会在这个议题上的措辞都经历了最后一刻的拉锯，今年很可能重演。
第三，看美国地方团的后续动作。代表团11月19日结束活动，纽森等人回国之后，会不会把安塔利亚的成果带回国内、推动州一级的新政策，是观察美国气候政治走向的一个窗口。地方团的意义不只在会场里，也在回国之后。
第四，看闭幕成果文件的整体成色。气候大会的成果往往要到最后一夜才见分晓，通宵谈判、延期闭幕都是常事。11月20日星期五能不能按时闭幕、成果文件写了什么、哪些议题被推迟到明年，这些都要到最后一刻才知道。
结尾：没有美国联邦政府的大会，还能不能往前走
COP31开到一半，答案已经部分浮现：没有美国联邦政府，气候大会照样能开，谈判照样在谈，地方团照样在撑场。但照样能开，不等于照样能谈成。资金谈判卡壳、化石燃料分歧未解、气温数字逼近红线，这些难题没有因为美国的缺席而变小，反而因为少了一个能拍板的大国而变得更难。
《巴黎协定》生效10周年，本该是一个盘点与再出发的时刻。安塔利亚的上半场告诉世界，气候治理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官方渠道受阻，地方行动补位；多边谈判艰难，双边与小多边合作增多。这个阶段能走多远，取决于剩下一周的谈判，也取决于明年美国国内政治的变化。11月20日星期五闭幕时，答案会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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