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感恩节是11月26日，星期四。每年11月的第四个周四，美国人放下工作，回到餐桌前，吃火鸡、看游行、看橄榄球。可是这个节日到底在纪念什么？很多人会脱口而出：1621年，清教徒和印第安人一起吃了顿感恩大餐。这个答案只对了一小半。真实的故事要曲折得多：那顿饭当时根本不叫感恩节，火鸡是不是上了桌至今没有确证，而感恩节成为全国性节日，靠的是一位杂志女主编长达17年的游说，和一场发生在1939年的日期之争。这篇文章就按时间线，把感恩节从1621年走到今天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1621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故事要从1620年说起。那年11月，五月花号载着102名乘客抵达北美东海岸，在今天马萨诸塞州普利茅斯一带登陆。这片土地在万帕诺亚格语里叫帕塔克塞特，此前一场席卷新英格兰的疫病已经让当地的帕塔克塞特人几乎灭绝，村庄空无一人。殖民者就在这片空地上建起了普利茅斯殖民地。第一个冬天异常残酷，到1621年春天，102人中约有一半已经死于疾病、饥寒和营养不良。活下来的人不到55个。
转机出现在1621年3月。殖民者与万帕诺亚格人的首领马萨索伊特缔结了一份互助条约，双方约定和平共处、互相援助。条约能谈成，离不开一位关键人物：斯匡托。他是帕塔克塞特人，早年被欧洲人掳走又辗转回到故乡，会说英语，成了双方之间的翻译和中间人。也是在他的指导下，殖民者学会了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种玉米、豆类和南瓜，学会了用鱼做肥料。1621年秋天，殖民地迎来了第一个像样的丰收。
丰收之后，总督威廉·布拉德福德派了四个人出去打猎，准备用一场宴会庆祝。殖民者爱德华·温斯洛在1621年12月写给朋友的一封信里，留下了关于这场宴会唯一的当场记录。他写道，四个人一天打到的禽鸟，加上一点别的帮衬，够整个殖民地吃上将近一个星期。就在庆祝期间，万帕诺亚格人听到了枪声，首领马萨索伊特带着约90名男子赶来查看，确认不是开战之后留了下来，一起吃喝了三天。他们还外出猎来五头鹿，送给总督和船长，作为给宴会的添补。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第一次感恩节的那场聚会。但有几个关键点需要说清楚。第一，它当时并不叫感恩节。在17世纪清教徒的用语里，感恩节是纯粹的宗教仪式，通常是在禁食祈祷之后为某件具体的好事感谢上帝，比如1623年一场干旱结束后的降雨。1621年这场聚会，在殖民者眼里只是一次丰收庆宴。第二，关于参加人数，不同的统计口径略有出入。温斯洛的信只写了马萨索伊特带来约90人，没有提妇女；殖民者一方通常按52人计算，但也有按幸存者名单数出53人的说法，差别来自个别婴儿和仆从是否计入。宴会持续三天、万帕诺亚格人带来五头鹿，这两点是各方史料一致的。第三，宴会的具体日期无法确定，史学家根据温斯洛写信的时间和丰收的季节，推断它发生在1621年9月21日至11月11日之间。普利茅斯种植园博物馆的研究人员也采用这个区间。
还有一点常被浪漫化：这场宴会与其说是一次友谊的见证，不如说是一次脆弱的政治结盟。双方刚刚经历了各自的灾难，都需要对方。殖民者需要粮食和生存知识，万帕诺亚格人需要一个盟友来对抗宿敌纳拉甘西特人。这份和平没有维持太久，几十年后双方的后代就兵戎相见。但1621年秋天那三天，两群人确实坐在一起，吃了同一顿饭。
从新英格兰地方习俗到全国节日
1621年的宴会之后，感恩节并没有立刻变成全国节日。它先在新英格兰扎下根，变成了一种地方习俗。整个17和18世纪，感恩节的日期由各殖民地、后来的各州自行决定，有的在秋天，有的在冬天，日期五花八门。美国建国之后，第一届联邦国会于1789年9月28日通过决议，请总统向全国推荐一个感恩的日子。几天之后，华盛顿总统在1789年10月3日发布公告，把当年11月26日定为全国感恩祈祷日。这是新宪法之下第一次全国性的感恩节。但这只是一次性的安排，此后历任总统发布的感恩节公告日期并不固定，有的在2月，有的在4月，有的在11月，始终没有形成每年固定的传统。
真正把感恩节变成全国固定节日的人，是一位名叫萨拉·约瑟法·黑尔的杂志女主编。她是当时美国发行量最大的女性杂志戈迪女士书的编辑，也是儿歌玛丽有只小羊羔的作者。从1846年起，黑尔开始了一场长达17年的游说：她在杂志上年复一年写社论呼吁设立全国感恩节，给每一位州长写信，给每一位总统写信，先后写给了泰勒、菲尔莫尔、皮尔斯和布坎南四位总统，没有一位采纳她的建议。她坚持的日期是11月的最后一个周四，这正是华盛顿在1789年选过的日子。
转机出现在1863年。这一年美国正处在内战最惨烈的阶段，黑尔在1863年9月28日给林肯总统写了一封信，请求他把一年一度的感恩节定为全国性、固定性的联邦节日。她在信里说，总统发布公告是最稳妥、最合适的做法，还可以号召各州州长跟进，让感恩节成为维系联邦团结的象征。林肯很快采纳了她的建议。1863年10月3日，林肯发布感恩节公告，宣布当年11月的最后一个周四，也就是1863年11月26日，星期四，为全国感恩节，并呼吁美国人在内战之中为和平与和谐祈祷。从这一年起，感恩节第一次有了全国统一的日期，并且年年延续下来。
此后感恩节的地位又往前走了一步。1870年，国会通过立法，把感恩节与圣诞节、元旦和独立日一起列为联邦假日，最初只适用于首都华盛顿地区的联邦雇员，1885年扩展到全国的联邦雇员。不过法律没有给感恩节定死日期，定日期的权力仍然留给总统。好在从林肯之后，几乎每一位总统都沿用了11月最后一个周四的惯例，这个传统一直保持到1939年。
日期为什么是第四个周四
1939年出了一个日历上的小麻烦：那年11月有五个周四，最后一个周四是11月30日，感恩节之后离圣诞节只剩24天。当时美国还在大萧条的余波里，零售商担心感恩节太晚会压缩圣诞购物季，向商务部长游说，希望把感恩节提前一周。罗斯福总统接受了这个建议，宣布1939年的感恩节改在11月23日，也就是倒数第二个周四。消息一出，全国哗然。大西洋城的市长查尔斯·怀特给这个提前版的节日起了个绰号：富兰克林感恩节，英文里把富兰克林和感恩节拼成了一个词。
这场日期之争闹了两年。1939年，23个州和首都华盛顿特区按新日期过节，22个州坚持在11月30日过原来的感恩节，还有3个州两个日子都过。一项民意调查显示，约62%的美国人反对改期。1940年罗斯福又提前了一次，大约32个州跟了新日期，16个州仍然坚持老日期。到了1941年，商务部的一项调查得出结论：提前感恩节并没有让零售额出现显著增长。罗斯福本人也承认，这场试验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国会随后出面收拾残局。1941年10月6日，众议院通过联合决议，罗斯福总统在1941年12月26日签署，决议没有恢复林肯时代的最后一个周四，而是折中定为11月的第四个周四，从1942年起生效。这个措辞很讲究：11月有四个周四的年份，第四个周四就是最后一个周四；有五个周四的年份，第四个周四就是倒数第二个周四。感恩节从此固定在11月22日至28日之间，再也不会拖到11月29日或30日。2026年的感恩节是11月26日，正好落在区间的中段。
餐桌上的象征从哪来
今天一提感恩节，脑子里立刻浮现一只烤火鸡。但如果回到1621年那张桌子，火鸡很可能根本不是主角，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桌上。关于那顿饭吃什么，史学家手里只有两份原始记录：温斯洛的信和布拉德福德后来写的回忆录。温斯洛只写了禽鸟，没有点名是哪种鸟；布拉德福德写道，那年秋天除了水禽之外还有大量野生火鸡，他们猎到了很多，但他并没有说这些火鸡端上了那场三天宴会的餐桌。史密森尼杂志采访普利茅斯种植园博物馆的饮食史专家后给出的结论是：可以确定的只有三样东西，野禽、玉米和鹿肉。火鸡有可能在场，但没有确证。专家推测，鹅或者鸭子更可能是当时餐桌上的主角，此外还有天鹅和旅鸽。
火鸡后来居上，变成感恩节的象征，主要是19世纪的功劳。黑尔在推动全国感恩节的同时，也在她的杂志上不断刊登烤火鸡和南瓜派的食谱，等于顺手给这个节日统一了菜单。进入19世纪后，火鸡养殖规模扩大，价格相对便宜，体型又够一大家子吃，逐渐坐稳了感恩节主菜的位置。今天美国人一年吃掉的火鸡，有相当大一部分就集中在感恩节前后。
蔓越莓酱和南瓜派的来历同样比想象中晚。蔓越莓是马萨诸塞本地的作物，殖民者身边就有，但他们缺少做酱的关键原料：糖在当时极为稀缺。史密森尼指出，又过了大约50年，才有英国人第一次写下把蔓越莓加糖熬成酱、配肉吃的吃法。也就是说，1621年的桌上可能有新鲜或者晒干的蔓越莓，但绝没有今天那种甜酸的蔓越莓酱。南瓜派来得更晚：殖民者当时缺少黄油和小麦粉，根本做不出派皮，南瓜更可能是直接放在火上烤，或者掏空后填上蔬菜和香草。南瓜派作为一道甜点进入感恩节餐桌，是19世纪的事，而它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则要等到1929年罐装南瓜上市之后。土豆也是如此：白土豆和红薯在1621年都还没有传入北美，土豆泥和红薯条都不可能出现在第一次感恩节的桌上。
所以今天这顿感恩节大餐，其实是四个世纪层层叠加的结果：1621年贡献了鹿肉、玉米和野禽的底子，19世纪贡献了火鸡和南瓜派，20世纪的食品工业又补上了罐装蔓越莓酱和罐装南瓜。每一代人都在往这张桌子上加自己的东西。
今天的感恩节
今天的感恩节早已不只是一顿饭。白宫的赦免火鸡仪式是其中最有画面感的一个：1989年11月，老布什总统正式赦免了一只火鸡，并把它送往农场安度余生，从此赦免火鸡成为每年白宫的固定节目。不过这个传统也有前史：肯尼迪总统在1963年非正式地放生过一只火鸡，里根总统在1987年开玩笑式地第一次对火鸡用了赦免这个词，而常被误传为首位赦免火鸡的杜鲁门总统，实际上在1947年并没有留下任何赦免火鸡的记录。梅西感恩节大游行则是另一项百年传统，从1924年起每年在纽约举行，如今以巨型气球和花车闻名，是全美收视率最高的节日活动之一。感恩节当天的橄榄球比赛同样历史悠久，是很多家庭吃完火鸡后围坐在电视机前的固定节目。
对刚到美国不久的华人家庭来说，感恩节也是一年里最适合体验美国文化的一天：提前订好感恩节前后的机票能省下不少钱，第一次被邀请去美国人家里吃饭要提前了解餐桌礼仪，感恩节当天各家商店和餐馆的开门时间各不相同，出门前最好先查好清单，而打算坐火车出行的家庭也要提前留意感恩节期间的班次变化。
但热闹背后，感恩节的内核一直没有变。它纪念的不是一顿饭，也不是某一位总统的公告，而是一种在艰难年份里停下来、清点自己还拥有什么的习惯。1621年的殖民者刚刚熬过死了一半人的冬天，1863年的林肯正在打一场分裂国家的内战，1939年的美国人还在大萧条里挣扎。每一个把感恩节固定下来的人，都是在最不容易心怀感激的时候，选择了感激。今年11月26日，无论你是在家里烤火鸡，还是在路上赶往亲友家，不妨花一点时间想一想：从普利茅斯那场三天的丰收宴，到今天这张摆满食物的桌子，中间隔了405年，变的是一道道菜和一个个日期，不变的是人们围坐在一起的那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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